陈七安这一问,门外那几个下人顿时都没了声。
方才开口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小丫鬟,名叫小桃,是沈府的家生子,父母都在沈家庄子上当差,她自小便在府里长大,如今是沈太太房里的使唤丫鬟,平日里端茶递水、洒扫跑腿,年纪不大,胆子也小。
她原本缩在人群后头,脸色比纸还白,许是被许文山那副死相嚇得不轻,下意识开始胡说。
可话一出口,她自己也醒过神来,脸色一下白了,连忙低下头,再不敢多看屋里一眼。
站在她旁边的王婆子脸色也跟著变了。
王婆子五十来岁,在沈府做了十来年差。她如今也在沈太太院里,不过只是做些不显眼的杂活,管管茶水、浆洗、洒扫,既不是主子跟前得用的人,也不是有头有脸的管事婆子。
可她到底是府里的老人,年纪又摆在那里,平日里在这些小丫鬟面前还是有几分老资格的。
她听见小桃说漏了嘴,立刻回头瞪了她一眼,压著嗓子骂道:“小蹄子,死了人还敢胡说八道?你也不怕烂了舌头!”
陈七安原本只是隨口追问,可瞧见王婆子这反应,反倒有所察觉。
若只是小丫头受惊胡言,何至於急成这样?
沈太太也皱起眉头。
她是沈老爷的续弦,嫁进沈府不过几年,对府里许多旧人旧事並不熟。王婆子这样在院里做杂活的老人,她也只认得脸,知道是府里待了多年的下人,却不清楚她从前在何处当差,又知道多少旧事。
此刻见这些下人神色古怪,沈太太心里也生了几分不快,呵斥道:“放肆!哪轮到你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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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婆子连忙跪在太太跟前:“太太息怒,老奴只是怕这小丫头惊慌之下胡说,衝撞了太太和道长。”
陈七安看了她一眼,“是不是胡说,问问就知道了。”
王婆子嘴唇动了动,却没敢再拦。
陈七安看向小桃,问道:“刚才那话,是你说的?”
小桃脸色发白,声音细如蚊蝇,“回……回道长,是奴婢一时嘴快。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她说不知道,可这副模样,怎么看都不像真的不知道。
陈七安没有急著逼她,反而重新看向王婆子。
小桃年纪轻,听来的多半只是閒话。
可王婆子不一样,她在沈府待得久,反应又这么大,显然知道更多。
陈七安道:“王婆子,你在沈府多少年了?”
王婆子低著头,忐忑道:“回道长,有十来年了。”
“十来年。”陈七安点了点头,“那沈府里许多旧事,你应当知道些。”
王婆子连忙道:“道长说笑了,老奴只是个做杂活的,哪敢知道什么旧事。”
“你不知道,那你刚才急什么?”
王婆子顿时僵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辩解,可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李大春站在旁边,看她支支吾吾,忍不住瓮声瓮气道:“俺七哥问你话,你知道就说唄。你不说,他还得接著问,俺听著都累。”
王婆子被李大春那近两米高的身板一压,脸上血色又退了几分。
她下意识看了沈太太一眼,又看了看屋里的许文山,终於还是说了出来,“是阿蓉。”
这名字一出口,屋檐下的灯火却莫名晃了一下,冷风贴著地面吹过来,卷得门边几片落叶打著旋儿往屋里滚。
几个丫鬟脸色更白了。
连沈太太也下意识拢了拢袖口。
陈七安將这一切尽收眼底,心里愈发確定,这个阿蓉绝非寻常故人。
道门之中,素有“气机相牵”之说。
人死之后,若执念未消、怨气未散,其姓名、遗物乃至生前所居之地,都可能成为牵引阴煞之气的媒介。
若只是旁人隨口提及一个名字,不会让这偏院中的灯火与阴风同时生出异动。
这意味著,这名字与今夜这桩邪祟之事形成了明確的气机牵连。
即便昨夜取走许文山性命的並非阿蓉,此事也必然与她存在极深的关联。
陈七安目光微沉,决定从这条线索追查下去,於是,他看向王婆子问道,他看向王婆子,问道:“阿蓉是谁?”
王婆子低著头,没立刻答。
倒是小桃已经被嚇得六神无主,脱口而出:“阿蓉……阿蓉以前也是府里的丫鬟。”
王婆子猛地回头瞪她,“小桃!”
小桃嚇得一缩,可这会儿陈七安已经看了过来,她也不敢再装哑巴,只能低著头继续说道:“奴婢也是听府里老人说的。早些年,许帐房还没现在这么体面,常替內院跑帐,收银票,送帐册。阿蓉那时候在內院伺候,常替主子去找许帐房取银子、对帐单。一来二去,府里便传出了些閒话。”
沈太太眉头微蹙,“许文山和內院丫鬟有私情?”
小桃嚇得连忙跪下,“太太饶命,奴婢没亲眼见过,都是听来的。”
王婆子也忙道:“太太明鑑,下人嘴碎,传什么的都有,未必都是真的。”
陈七安看了她一眼,“未必都是真的,那就是说,也未必全是假的。”
王婆子顿时不敢接话了。
显然她知道不少內情,只是不愿意说。
陈七安心里很快有了数。
许文山,阿蓉。
一个外院帐房,一个內院丫鬟。
若只是寻常传言,不至於让一个府里的老下人如此讳莫如深。
这其中,必然还藏著別的事。
陈七安问:“阿蓉后来去了哪里?”
这句话一出口,院子里的气氛又变了。
小桃不敢答。
旁边几个小廝也把头低得更深。
最后还是王婆子低声说道:“被赶出沈府了。”
“为何被赶?”
王婆子迟疑片刻,还是说道:“当年府里传的是……她手脚不乾净,偷了主子的东西。”
“而且……当年阿蓉被赶出去时,闹得很不好看。她在后门哭了很久,说自己没偷东西,还说要见许帐房,可许帐房人还没见到,她就被赶了出府。之后……就再也人没见过她了。”
陈七安很快便觉察到了不对。
若只是普通丫鬟犯错离府,最多不过另谋生路。
可这事过去多年,下人们再提起来仍是这种反应,便说明阿蓉当年绝不只是“被赶出去”那么简单。
陈七安心里有了猜测,於是看向王婆子,问道,“你们方才说她回来了,是因为觉得她已经死了吧?”
王婆子脸色一白,只能如实道来:“阿蓉离府后的第二日,城里的报纸上登过一条小消息,说苏州河那边捞起了一具女尸,尸身在水里泡得有些久,脸都认不清了,年纪估摸著二十一二,身段也瘦,穿的衣裳料子不像穷苦人家。”
“府里人都说,那身段,那年纪,还有离府的日子,都和阿蓉对得上。后来还有人偷摸出去打探消息,得知那溺亡的女尸始终无人认领,想来阿蓉是偷窃主子物品被赶出府的,即便那女尸是阿蓉,沈老爷也不会派人去认领尸体。”
“所以大家都在传,阿蓉离开沈府后,便一时想不开,投了河。”
“投河?”
陈七安下意识又看了一眼屋內的许文山的尸体,死状像是被水活活溺死,而阿蓉传闻便是投河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