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太太听完王婆子的话,脸色又白了几分,忍不住看向陈七安,心惊胆战地道:“陈道长,照这么说,该不会真是阿蓉的阴魂回来,向许帐房索命吧?”
陈七安没有马上点头,眯了眯眼睛。
若只看眼前的线索,许文山死状像溺亡,阿蓉又传闻投了苏州河,两件事確实对得上。
可越是对得上,他心里越不踏实。
九爷以前说过,查阴事最怕一眼看上去太顺。鬼能遮人眼,活人也能遮人眼。有时候摆在眼前的那条路,偏偏是別人最想让你走的路。
眼下重要的,便是调查清楚,这邪祟究竟是不是阿蓉。
陈七安看了沈太太一眼,想了想后,才开口道:“现在还不能断。许帐房的死,確实像和阿蓉有关,可阿蓉到底死没死,苏州河那具女尸到底是不是她,都还只是传闻。”
沈太太有些疑惑:“那陈道长的意思是,还要查?”
“自然要查。”陈七安看向王婆子,问道:“当年那张报纸,你亲眼看过?”
王婆子低著头,神色有些不安,但还是回答道:“老奴没亲眼看过,是听府里採买的人说的。那时候城里报童在街口喊,说苏州河捞起了女尸,后来採买回来,也说报纸上登了一小块消息。”
陈七安心里一动,追问:“哪个採买?”
王婆子迟疑片刻,道:“刘三。那时候府里採买米麵杂货,多是他往外跑。他也爱去茶摊听人说报,这消息最早就是他带回来的。”
“人还在府里?”
“在。”王婆子忙点头:“如今还在后门那边帮著採买,只是年纪大了,腿脚不如从前利索。”
陈七安听到这里,心里便有了计较。
刘三既然还在府里,那这条线就跑不了。
不过眼下毕竟是半夜,许文山尸体还在屋里,满院下人又刚被嚇破了胆,这个时候再把刘三从后门那边叫过来,当著眾人的面追问旧事,只会让府里更乱。
更何况,夜里阴气重,人心也浮。
道门里有句话,叫夜不追阴,乱不问旧。
不是说夜里不能查邪事,而是人刚死,煞气未散,活人心神又乱,若这个时候逼著眾人翻旧帐,很容易问不出真话,反倒把那些本就发虚的人嚇得胡言乱语。
真真假假混在一起,线索便更乱了。
想到这里,陈七安便暂时压下继续追问的念头。
刘三要问,但得等天亮后再问。
那时候阳气上来,眾人心神定些,问出来的话才更稳,也更可信。
於是陈七安收回目光,吩咐道:“此刻夜已深,许帐房的尸体先不要动,屋里的东西也不要乱翻。门口留两盏灯,派两个护院守著,等天亮后再查。”
“今夜已经出过人命,那邪祟刚泄了一口煞气,短时间內大概会消停一阵。府里其他人回房后点上灯火,不要乱开门,听见动静先喊人。贫道今晚守在太太这边,若再有什么异样,自会出来处理。”
沈太太听到他要守在自己那边,眼神明显安定了几分,低声道:“那便劳烦陈道长了。”
安排完偏院这边,陈七安和李大春便守著李太太等人回到了內院。
到了沈太太房前,陈七安倒急著进去,反而先提灯照向房门。
方才那东西压在门外时,他不敢贴得太近,只能隔著几步斗法。如今阴煞暂退,他才有时间仔细查看这扇门。
门板上还残著一片潮湿痕跡,陈七安伸手摸了一下,指腹微凉,带著一点湿意。
老楠木本该沉稳乾燥,如今却像在阴雨天里泡了一夜,门框边角的暗铜包角上,也凝著细小水珠,可门旁那枚絳红色如意络子,却仍旧乾乾净净地垂在那里。
陈七安目光微微一顿,这东西掛得离门缝不远,按理说多少该沾些湿气才对。
沈太太见他盯著络子看,轻声问:“陈道长,这络子有什么不妥?”
陈七安凑近看了看,还闻到了一点淡淡的香火气,便隨口问道:“这络子从哪儿来的?”
沈太太道:“前些日子府里不太安生,我心里害怕,便让翠儿去城隍庙求了个平安络子回来,说是掛在门上能保一保平安。”
陈七安点了点头:“倒是个好东西,掛著吧,別摘。”
沈太太听完,脸色稍安:“原来真有用。我原本还以为,只是求个心安。”
陈七安正色道:“有时候,求的就是这一口心安。人心一乱,阳火就弱,脏东西便更容易钻空子。”
这话说得正经,沈太太也认真听著,只是两人站得近了些。
陈七安一低头,便看见她旗袍领口处露出的一抹细腻白皙。这白皙曲线丰腴,近距离欣赏,只感觉成熟的感觉扑面而来,呼之欲出,仿佛轻轻一捏,就能出水。
陈七安心想:真白…
沈太太似乎察觉到了陈七安的视线,抬眸看了他一眼,眼底没有恼意,反倒多了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眉眼笑眯眯地问:“道长誒…我会影响到你驱邪吗?”
陈七安轻咳一声:“太太不要多虑,贫道修道多年,凡尘美色皆是皮囊幻象,怎会被色相迷了道心?”
李大春:“七哥,你能。”
陈七安瞪了大春一眼,但想到自己也並非什么圣人,也会贪財好色,於是便摆了摆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翠儿的声音:“太太,今夜由奴婢为你守夜。”
沈太太收起目光,轻声道:“进来吧。”
翠儿推门进屋,手里还提著一盏小灯。
先前阴煞压门,情况凶险,屋里只顾著保命。翠儿一个小丫鬟留在旁边帮不上忙,反倒容易被嚇坏,所以一直留在內院耳房。
如今那东西暂时退去,陈七安一个年轻道士深夜守在沈太太房中,若连个贴身丫鬟都没有,传出去终究不好听。
翠儿是沈太太身边最得用的丫鬟,平日嘴严,也懂规矩。
她进屋后,先添了灯油,又点了两盏洋灯,然后识趣地回到里间,守在屏风旁。
有她在,陈七安坐在外间,倒也不算坏了內宅规矩。
李大春则往外间桌边一坐。
他原本还挺著胸膛,摆出一副要守夜的架势。可没过多久,脑袋就一点一点往下垂,最后整个人趴在桌子上,呼吸粗得像拉风箱。
陈七安看著他那睡成猪的模样,真想上去踹两脚。
这傻大个,方才说要守夜的时候,答应得比谁都响,结果真坐下来,睡得比谁都快。
可转念一想,李大春折腾了大半夜,又一路跟著他跑来跑去,能撑到现在也不容易。
陈七安最终还是忍住了。
翠儿也累得不轻。
她原本还强撑著守在里间屏风旁,可眼皮打架,脑袋一点一点,没过多久便靠著屏风边睡了过去。
沈太太回到了里间,看了翠儿一眼,没有叫醒她。
今晚折腾到现在,別说一个小丫鬟,便是沈太太自己,眉眼间也带著几分掩不住的倦意。
屏风上的纱帘轻轻垂下,隔开了內外两处。
屋里灯火不算亮。
可正因为不亮,那层纱帘被洋灯一映,反倒像蒙了一层薄薄的雾。
陈七安原本已经打算闭目养神,可余光一偏,正好看见屏风后那道朦朧影子。
隔著纱帘,看不清眉眼,只能看见沈太太侧躺在床榻上的轮廓,旗袍贴著身段,腰线被灯影勾得极细,往下又自然铺开一段丰润弧度。
那影子落在屏风上,明明只是模糊一片,却偏偏比看得真切还要诱人。
陈七安目光坦然地打量,一眼看不够,再看多一眼。
毕竟道法贵在自然,天地生万物,自有妍丑之別,美色乃是天地造化凝成的景致,如同繁花、青山、皓月,本就是道的显现。
眼能观美,是天生目力之能,心里觉著好看,愿意多看几眼,顺本心、循天性,哪里算动了邪念?
陈七安心里如此安慰自己。
偏偏就在这时,沈太太的声音隔著屏风传了出来。
“今晚,辛苦陈道长了。”
“老爷外出办事,明早才回。”
“府里出了这样的事,我一个妇道人家,心里终究是怕的。”
“今晚这座宅子里,我能依靠的,就只有陈道长您一人,你能进来陪陪我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