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昨日沈太太热情邀请下,陈七安一夜无眠,与沈太太深入的討论了道德经一夜。
天刚蒙蒙亮,陈七安便带著李大春出了沈太太的臥房。
沈太太毕竟是內宅女眷,早起要梳洗更衣。他一个年轻道士,再怎么说是来镇邪的,也不好继续留在房里。
翠儿在里间伺候沈太太。
陈七安则带著李大春去了前厅。
沈府的前厅,比陈七安想像中还要气派。
青砖地面发亮,两侧摆著一排沉甸甸的红木太师椅,椅背上雕著云纹和如意纹,连扶手都磨得油润发亮。正中高堂上掛著一块匾,下面是一张宽大的八仙桌,桌上摆著青花瓷瓶和铜胎香炉。
墙上掛著几幅山水画,靠窗的位置还放著一座西洋座钟,钟摆一下一下晃著,声音不大,却把这座大宅子的富贵和规矩都衬了出来。
昨夜府里刚死了人。
天虽然亮了,可前厅里依旧有一股说不出的压抑。
李大春坐在椅子上,打了个哈欠,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陈七安看他那副睡不醒的样子,心里就来气。
这傻大个昨夜趴在桌上睡得跟猪一样,醒来反倒像是自己守了一整夜。
李大春揉了揉眼睛,瓮声瓮气道:“七哥,昨晚没诡来吧?”
陈七安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来了你也不知道。”
李大春认真想了想:“那说明诡也怕吵醒俺。”
陈七安揉了揉太阳穴,也没再多说什么。
正在此时,外头忽然有下人匆匆进来,压著声音稟报导:“太太,老爷回府了。”
沈太太这时也已经梳洗妥当,从內院那边过来。
她换了一身顏色稍素的旗袍,脸色依旧有些白,可眉眼间已经恢復了几分沈家主母该有的威严大气。
听见下人稟报,她神色一正,道:“请老爷来前厅。”
很快,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穿著深色长衫,外头罩著一件薄马褂,身形不算魁梧,可肩背挺直,步子很稳。面容方正,鼻樑高挺,眼窝略深,鬢边已经有了几缕白髮。
许是连夜从外头赶回来,眉宇间带著几分疲色,可一双眼睛却很锐利,扫过来的时候,让前厅里几个下人下意识低下了头。
这便是沈老爷,沈怀德。
他一进门,先看了沈太太一眼。
见沈太太人还好端端坐著,隨即目光才扫过前厅眾人,开口问:“昨夜府里出了人命?”
沈太太:“老爷,死的是许帐房。”
沈怀德眉头一皱:“许文山?”
沈太太点头,將昨夜偏院传来惨叫,陈七安带人赶过去,许文山已经死在屋里的事情,简明说了一遍。
沈怀德听完,脸色有些难看了
他没有立刻追问,而是转头看向旁边管事,吩咐道:“许文山在沈府做事多年,如今死在府里,后事不可马虎。先派人守好尸身,等府里的事处理好,再给他置办棺木,好生安葬。”
他顿了顿,又道:“他家里若还有亲眷,给十块大洋抚恤,別让人说我沈家亏待了旧人。”
这话一出,前厅里几个下人心里好受了不少。
许文山是下人,他们也是下人。
如今沈老爷一回来,先给许文山安排了后事,又给抚恤,他们下人们心里反倒安定了几分。
陈七安也多看了沈怀德一眼。
越是这种时候,越能看出一个人有没有掌家的本事。
沈怀德没有急著推责,也没有乱发脾气,而是先稳住人心。
这种人,不简单,怪不得能撑起沈府这么大的家业。
安排完许文山后事,沈怀德才看向陈七安身上:“这位便是太太请回来的道长?”
陈七安起身,拱手道:“伏龙观,陈七安。”
沈怀德上下打量他几眼,眼神里明显多了几分审视。
陈七安太年轻了。
年轻得不像是那些能开坛镇宅的老道。
沈怀德眉头一皱,忍不住怀疑道:“陈道长如此年轻,便能处理我沈宅这桩邪事?”
沈府这一个月来不太安生,沈怀德不是没有请过人。
先前请过两个在上海滩颇有名声的老道,一个在院里念了半夜经,一个贴了满院黄符。银钱花了不少,可沈宅的敲门声照旧夜夜响。
这几日城外生意又紧,沈怀德分身乏术,便让沈太太再去寻个懂门道的人来看看。
可他没想到,沈太太请回来的,竟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道士?
这简直是胡来!
沈太太適时开口:“老爷,陈道长虽年轻,却是伏龙观传人。”
“伏龙观九爷张玄九,老爷应当听过。早些年上海滩几户人家闹过阴事,便是九爷出面压下去的。陈道长既是九爷的弟子,自然不是江湖骗子。”
沈怀德略有所思。
张玄九这个名字,他確实听过。
那老道士脾气怪,行踪也怪,可在上海滩一带,確实有些名声。
沈太太又补了一句:“况且昨夜若不是陈道长黄符镇门,那东西恐怕已经闯进我房里。后来许帐房出事,也是陈道长第一时间稳住局面,才没让府里乱成一团。”
她没有说得太满,可每一句,都是昨夜发生过的事实。
沈怀德沉默片刻,再看向陈七安时,目光比方才收敛了些,开口道:“既然太太这么说,那沈某便信陈道长一回。”
陈七安拱手道:“沈老爷放心。贫道既然收了沈太太的定钱,便会尽力替沈府查清此事。”
沈怀德道:“银钱不是问题。只要陈道长能把府里这桩邪事处理乾净,沈府自不会亏待你。”
陈七安心里顿时一动。
这话他爱听。
他折腾了一整夜,等的就是这句话!
沈府这样的大户人家,前厅一张椅子都够伏龙观吃上好些日子。
沈老爷既然亲口说了“不亏待”,那这趟买卖就绝不能只按原先那点算。
陈七安心里算盘拨得飞快。
可他面上仍旧端得住,只正色道:“昨夜是怨煞索命。怨煞害人,必有因果。许帐房既然第一个出事,说明他身上多半有某种牵扯。只有查清前因后果,找到煞根,贫道才能帮沈府彻底解决问题。”
沈怀德点头:“需要什么人,什么物,陈道长儘管开口。沈府上下,都会配合。”
陈七安等的便是这句话,而后才开口道:“昨夜贫道已经查到一条线索。此事和当年一个叫阿蓉的丫鬟有关。贫道要问后门採买刘三几句话。”
沈怀德点了点头,而后看向管事,吩咐道:
“把刘三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