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东山区。
旅游旺季还没到,只有修学旅行的团体开始零零星星地出现。
道路旁边,坐著一个老人。
年纪大概七十好几了,穿著好几层脏兮兮的夹克,脖子上缠著一条用旧的毛巾,脚底下垫著一块纸箱板,他端端正正地跪坐在上面,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行行好吧……行行好吧……”
声音沙哑,勉强能让路过的人听见,很多人都是瞥他一眼,马上把目光移开,走了过去。
一个从盎格利亚来的旅行团,跟著导游的引导从坡上下来。
几个戴著白帽子的中年女人,一边拍照一边走,走在最后的一个,在老人面前停住了脚步。
看著五十多岁的样子,她从挎包里掏出钱包,翻找零钱。
导游迅速凑过去,轻轻拉住她的胳膊。
“还是別给的好。”
说的是没有口音的英文,老人听不懂。
“为什么。”女人反问道。
导游往旁边挪了几步,离老人远了点,压低了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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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人,以前在这附近开殯仪馆的,后来犯事被警察抓了。”
“他干什么了。”
“从死人身上偷值钱的东西,金牙,还有陪葬品,甚至,侮辱年轻女孩子的尸体。”
女人的脸僵住了。
“真缺德。”
“就是啊,后来坐了牢,出来以后家人也离开他了,就那样在那要饭呢,自作自受。”
女人把钱包收了回去,背对著老人,和导游追前面的队伍去了。
有人停下脚步又被人拽走,这种事他见过不知多少次了,他只是把双手按在路面上,额头贴著地面。
到了傍晚。
行人少了,只剩下等著看夜景的年轻情侣三三两两路过,天空从深蓝色变成暗紫色,坡道两侧的土特產店开始一家接一家地拉下捲帘门。
老人在纸板上缩著身子。
“要是真有神明的话……”
“求您改改我的运吧,要是成了,我供奉您一辈子,活到什么时候,就每天供,一天都不落。”
老人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悔恨,淤成了一大片,化成话语从嘴里漏出来了而已。
可是,就在那一刻。
电线那边,正好有只乌鸦停在旁边的那片黑暗,一只鹤悄无声息地现身了。
鹤轻轻飘飘地降落,在老人眼前站定。
老人一时反应不过来,想揉眼睛,又放弃了这个念头,那只鹤就待在伸手够得著的地方。嘴微微张著,叼著什么东西。
“……什么玩意儿。”
鹤伸长脖子,把嘴里那点东西落在了老人的膝盖上。
一颗黑乎乎的丸药,似乎有一种土腥气和臭味。
鹤只搁下这东西,就展开翅膀飞走了。
老人盯著丸药看了半天,“要是真有神明的话”这句话自己刚说出口,鹤就出现了,著怎么想都不正常。
他把丸药放进嘴里。
想咬碎了吞,又停住了,听凭它在舌头上自然化开,苦味顺著喉咙深处流了下去。
【女土】,主隱私,司技艺、財货,有墓葬之土的意象。
老人不由自主往前趴,阴冷的气息流遍了他的全身,两只手撑在石阶上。
几分钟,还是几十分钟。
老人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喘著气,看向自己的两只手,他能感觉到自己全身都变得阴冷,全身关节也变得僵硬,就像——死尸一样。
“哈啊……哈啊……”
他喘匀了气,朝周围张望了一圈,他担心自己是不是刚才喊出了声,可没人搭理他。
这时,一段记忆被塞进了他的脑海。
《葬经》
以魔道功法拼凑的炼尸法门,正適合【女土】。
密密麻麻的小字在他的脑海中展开,让他可以了解写了什么。
那是利用尸体来修行的方法。
从下葬的遗体,或者埋在墓地的遗骸当中,吸收一种特定的“气”,將那股气加以凝练,就能强化身体,还能將死尸转化成可供人操作的行尸。
老人眨了好几下眼睛。
自己当年犯下的罪,是从尸体身上偷值钱的东西,那確实该遭报应,自己也確实受了惩罚。
但尸体是“素材”,《葬经》上面是这样写的。
夜深了。
鸭川那边吹过来一阵冷风,老人把纸板叠起来,朝附近的公园走去。
在公园的公厕里洗了把脸,照了照镜子,镜子里是自己好久没仔细看过的脸。瘦得脱了相,眼睛凹下去,头髮白花花的糊成一团。
“冈崎二郎,好像是你的运势了。”
老人——冈崎二郎,在公共厕所的镜子前盯著自己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那张比出狱的时候,还要再老上十岁的一张脸。
“《葬经》啊。”
试著说出声,文字在脑子里排列著,像汉文,又像经文,是些不可思议的词句,可意思却顺畅地流进了脑子。
身体里流淌著某种冰凉东西的触感,清楚地残留著。
冈崎走出公厕,沿著鸭川边的步道向北走。
开殯仪馆那会儿,尸体是买卖的资本,把值钱东西弄出来,他从不觉得是坏事,反正都要烧掉,只要没人知道,就没问题。
被抓是因为对年轻女孩的遗体出手,被人举报了。
冈崎边走边抬起右手。
是老人的手,骨节突出,青筋毕露,皮肤乾巴巴的,可如果他想,这只手就能爆发出超乎常人的力量。
要用这双手,再去摆弄尸体吗。
死人就是死人,能变成我的力量,不是很好吗。
在东山区一座寺庙的后面,冈崎停下脚步。
翻墙並不难,他的动作敏捷的完全不像七十多岁的老人。
墓地很安静,没有灯,只有月光模模糊糊地映出墓石的轮廓。
蹲在一座老墓前,冈崎把双手放在土上,冰凉的触感传到掌心,《葬经》的文字浮现在脑中,嘴不自觉地动了起来。
他能感觉到一点点东西进入自己体內,让自己的力量变强。
《葬经》教的是:收集尸体,炼气,和將活人炼成尸体。
现在还不到那个时侯,先巡墓,把气攒够,力量不够的话,到头来还是会被抓。
练了一会,冈崎二郎决定明晚再继续。
他翻回墙的那边,两手插在口袋里,沿著夜的东山走下去,脊背挺直,脚步没有一丝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