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神明启示后,冈崎一连七天,夜夜都去寺庙后的墓地。
不管是旧坟还是新坟,他不做区分,双手贴上泥土,按《葬经》调息,冰冷的东西从四肢流入体內。
虽然吸收的过程並不顺利,就像用被堵住的吸管喝奶茶一样,但一具又一具尸骨的气,还是被冈崎一滴不剩地吸了去。
头一日,手在还抖。
第三日,全身的陈年关节痛消失了。
第五日,他发现自己的牙开始换了,脱落的老人齿,一夜之间换上崭新的白牙。
到了第七日,他能感到身体在变年轻,腰不弯了,膝盖不痛了,楼梯能一步三级往上躥。
皮肤上的皱纹也在消退,他反覆摸著自己左手手背上老人斑已消失的那片皮肤。
“《葬经》是真的。”
冈崎喃喃道。
本来他还很担心这个让他改运的“神”会不会是佛陀,自己在寺庙用尸体修行会不会出什么事,但现在看来,什么事都没有。
隨著修行的深入,他也变得越来越像尸体了,关节灵活中有著僵硬感,体温很低,心臟很旧才跳动一次。
而且所需的气变多了,起初一晚上三座墓便够,如今十座都不足。墓地里的气是有限的,一次吸乾了便再无產出。
他从路边醉汉口袋里顺手牵羊弄来一部手机,屏幕开著地图,他一个个確认京都市內的寺庙,光东山区就有这么多,整个京都,不,整个岛国又该有多少。
冈崎舔了舔嘴唇。
第十天的夜里,他又一次到了寺庙后的墓地。
月亮细得只剩一鉤,天上有云。
冈崎照常翻墙,走向墓地深处,他已经无需压著脚步,身法比猫还轻
他在一尊大墓前蹲下,双手按在土上,正要闭眼行功。
“你在干什么。”
声音从身后来的。
冈崎慢慢转过头去,一个提灯笼的和尚站在那里,六十上下,乾瘦,矮个。唯独眉毛浓得出奇,左右两撇往上翘,应当是这庙里看坟的。
冈崎这十天来,夜里在寺內走动从没见过人影,只当和尚们天一黑便睡下了。
“在看望老友。”
冈崎说,声音还是老人的,但不再像其他老人那样沙哑、粘连。
“这个时间?”
灯笼晃了一下,和尚逼近一步,冈崎站起身来,並不在乎手上沾了土。
“你,最近总在这一带出没啊。”
和尚的声音压得很低,含著戒备。
“夜夜在墓地里转,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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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了在看望死去的老友。”
“看往死去的人,需要把手往墓石里插?说,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冈崎没有答,和尚又逼近一步。
灯笼光打在冈崎脸上,这张脸和尚大概看得很清楚,如果这和尚以前认识冈崎二郎,看到这十天年轻了二十岁的脸,和尚会作何想。
“脸色不对劲啊。”
和尚的眉毛挑得更高了。
“没血色,眼窝也塌下去了……你,该不会——”
“该不会什么。”
冈崎嘴角歪了歪。
和尚没有后退,他把灯笼搁在地上,双手在胸前合十。
“是人终时,心不顛倒,即得往生阿弥陀佛极乐国土……”
冈崎左脚往前探了半步。
和尚见到佛经没用,张嘴想喊,但冈崎的右手比他更快,已经伸到了和尚的喉管。
没花多少力气,冈崎的手指穿过了和尚的皮肉、气管和骨骼。
和尚嘴里漏出气音,眼珠瞪圆了,倒映出冈崎的脸。
冈崎鬆开右手,和尚的身体瘫软下去,头磕在墓石稜角上,发出一声闷响,两下抽搐,三下,便不动了。
冈崎调整呼吸,四下张望,没有人,没有风,他侧耳细听,什么声响也没有。
这尸首怎么办,运走,还是埋了,不,不对。
《葬经》里的一段话浮上心头。
死人躯体可通以气,动其手足,隨主之意而行,身有死毒,寻活人而食,称其为“行尸”。
冈崎在和尚的尸身前蹲下来,先摸索了一遍和尚身上的口袋,找到一个钱包和半包烟,將其揣进兜里。
手掌按上额头,还有余温,方才还活著的热乎气,让他贪婪的抚摸。
他循著《葬经》,催动丹田里的冷气,他將那团气聚到右手,按进和尚的眉心。
气沿颅骨內里走,在尸身里流转,冈崎闭著眼,一点一点的体会著。
不知过了多久。
和尚动了,先是一根食指猛地一抖,接著蔓延到全身,两条胳膊软塌塌地抬起来,上半身缓缓坐起。
眼睛始终睁著,没有焦点,目光望著一处极远的地方。
“站起来。”
冈崎一声令下,和尚的尸体就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没了大半的脖子让它的头整个耷拉著。
冈崎尝试命令它,行走时,它在后面跟,叫它停,它便停下。
冈崎笑了。
活到七十多岁,这是他头一次尝到满足的滋味,从前的自己,不过是从尸体上偷点值钱玩意的小角色,如今不一样了,尸体本身,全听自己摆布。
他命行尸去一株参天大树根底下候著,自己走到墙根边,点了根烟。
眼下这局面,接下来怎么办。
光靠墓地的气不够,这一点他已经明白了,炼行尸也要耗气,要得气,便要尸体,要得尸体,便要活人。
“这么回事啊。”
冈崎把菸头在地上碾灭了,目光落到和尚的行尸上。
行尸身怀死毒,寻活人而食。
“去。”
冈崎向著和尚行尸发出命令。
“去杀人,去製造尸体给我。”
本来他想把尸体藏起来,只要尸体找不到,就没法定成杀人案,在官面上只会留下一个“神隱”的案例,岛国警察的无能他可是深有体会。
冈崎盯著自己的左手,斑点完全消失了,皮肤恢復了弹性,谁也想不到他已经过了七十,说是五十多岁也有人信。
“还不够,远远不够。”
寺庙里。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像是拖著什么东西在地上走,却又有一种奇怪的规律感。
睡在角落的年轻和尚忽地坐起来,还有一个人,一直在库房附近彻夜坐禪的老和尚,也慢慢睁开了眼。
“那傢伙,总算回来了。”
年轻和尚小声说,巡夜的和尚迟迟不归,大伙儿都睡不著。
“也太晚了。”
老和尚站起来,一边舒展著腰,一边朝玄关走去,脚步声到了门外就停了。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有回应。
老和尚歪著头,拉开了木门。
外面还是黑的。
站在那里的人,確实是出去巡夜的和尚。
只不过,他的脖子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横折著,喉咙上开著一个黑乎乎的洞,嘴半张著,乾巴巴的舌头露在外面。
从后面走来看动静的年轻和尚,倒抽一口凉气。
“什、什么——”
下一瞬间,行尸的两条胳膊攥住了老和尚的肩膀。
骨头咯吱作响,老和尚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行尸的嘴已经覆到他脸上,血、口水和碎肉四下飞溅,老和尚每挣扎一下,行尸的手指就往他肩头的肉里咬得更深。
年轻和尚摔了个屁股墩,一边往后蹭一边尖叫。
“来人!快来人啊!”
行尸放弃了老和尚,转而去追年轻和尚。
老和尚倒在地上的尸体抽搐著,然后缓缓的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