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京都府警接到报警,说有人在景点咬人。
报警的是个计程车司机,他在等客的时候,看见小路里摇摇晃晃走出个女人,突然扑向路过的观光客。
巡查赶到的这十五分钟里,被咬的观光客一个接一个站起来,用同样的方式袭击其他路人。
赶到现场的巡查是个年轻警察,刚看到是直接被嚇到了。
现场咬人的尸体从一具变成了七具,各种各样的人都有,还有看著像游客的外国人,全都目光涣散,嘴边糊满血和口水。
巡查先让警车靠过去,用扩声器喊话,有些行尸受声音吸引,慢慢转过身朝警车迈步。
那时巡查只有一个人,枪就在腰上,但像他这样的一般警员可不敢开枪。
再说,对方可能是外国人,轻易开枪会闹出国际问题。
巡查先拉了黄色警戒线,然后按下肩头对讲机的送话键。
“下京二,报告本部。有,呃,斗殴案件,目標疑似吸毒过量致幻,请求指示,里面有外国游客。”
过了好一会,巡查甚至略微远离,让行尸不再跟著他。
“本部收到。涉及外国人,需要跟入国管理局协同,先確认在留资格和国籍。”
“……什么?”
巡查握紧对讲机,眼前,和尚行尸正要钻过警戒线,警车大灯把行尸那被咬出森森白骨的头颅照得一清二楚。
“那个,確认国籍这件事,目標现在正在咬人啊。”
“所以才要確认。万一是驻岛国的美利坚军队相关人员怎么办?那会扯上地位协定,按程序来。”
巡查关了对讲机,警戒线那一边,穿和服的女行尸抓住了一个和服装扮的观光客袖子,是个金髮年轻女人,一阵刺耳的尖叫声传来。
巡查咂了下嘴,冲了出去。
与此同时,下京署的值班负责人正往入国管理局打电话,拨了好几次,第六次拨出才有人接,值班人员先要核查警察这边的身份,所属、警衔、內线號码,然后顿了一下,说:
“外国人的身份確认,需要警察本部出具的涉外案件协查函,样式第三號之二,邮件受理也可以,但原件之后一定要寄过来。”
“现在不確认的话,可能会死人。”
“正因为这样,才要留好以后经得起检查的文件。”
值班负责人放下了听筒。
时间过了凌晨一点,各个景点的神社里挤满了游客。
似乎有东西给行尸下了命令,禁止它们靠近神社,这使得各神社成为了安全区。
尸潮规模已经大到必须封锁道路的地步,东山署、下京署、五条署凑出来的巡查把警车排成路障,各署的通讯塞满对讲频道,本部的指令台被打爆了。
凌晨一点。
京都市危机管理课的职员陆续被叫到市役所分馆,课长是被人从被窝里叫起来的,连领带都没系就进了会议室。
电视会议的画面里,警察本部、消防局、保健所,加上市长直属的广报课,还有观光局、文化遗產保护课、商工劳动部的代表。
危机管理课长开口了。
“目前,市里正在发生的事件——”
“请等一下。”
插话的是观光局长,隔著屏幕也能看出他脸色铁青。
“下周就是祭典,这时候封锁道路,万一產生不好的影响,怎么跟商工会议所交代。”
“是否封锁不是我们能决定的——”
“不封锁会怎样?一些丧尸而已,电影、游戏里都是经过艺术加工的,慢吞吞的丧尸完全不可能瘫痪一个现代城市。”
他这是典型的站著说话不腰疼。
这时文化遗產保护课长声音更大:
“刚接到的消息,那些丧尸之类的东西,撞倒了南座前面的石灯笼,那是登录有形文化財,倒了就算了,要是碎了呢。”
“南座?”
“对,所以任何武力处理之前,请先確保文化財受损最小化。”
危机管理课长对著话筒沉默了,防灾无线电里,现场还在喊“请求紧急支援”,屏幕那头,文化遗產保护课长还在说著什么。
打破沉默的,是自卫队京都驻地以观察员身份列席的联络官,四十来岁的佐官,从会议开始就一直抱著胳膊没出声。
“报告各位。”
所有人都看向屏幕里的自卫队佐官。
“根据现行法律,生化危机不属於自卫队出动事由。
即使这真是生化危机,也需要环境省下面的『特定感染源对策本部先出具认定书,另外,按《灾害对策基本法》,现场指挥权在知事,不在我们。”
会议室陷入寂静。
出席者中官最大的是知事,知事没换防灾服,还穿著西服,镜片后面的眼睛微微游移了一下。
“那就……先把是不是感染源確认清楚吧。”
知事这么一说,保健所长开口了。
“环境省的专家团队正在从大阪赶来,预计四点左右到达。”
“等到四点?”
有人嘀咕了一句。
“等。”知事推了推眼镜。“没有科学根据前,先不要行动。”
凌晨四点。
环境省的专家终於到了,一身白色防护服,全面罩,护目镜,带著两个辅佐员,站在封锁线前方。
专家是京都大学毕业的,拿的是感染症法分类相关的学位,五十来岁的男人。
现场二十米外,就是那些曾经是人的东西在乱窜,封锁线里面,不时传出含混的呻吟声和啃咬的潮湿声响。
专家从辅佐员手里接过文件夹,先在观察记录表上填好日期、地点、气温。
然后对著二十米外的一只,银行员打扮的西装行尸,观察了一会,依次勾选步態、发声情况、对外界刺激的反应。
接著观察第二只,第三只,前后花了四十分钟把表格填完,合上文件夹。
封锁线內担任现场指挥的,是来支援本地保健所的一个年轻病毒学研究生。口罩下嘴唇乾透了。
他冲专家凑过去。
“教授,肉眼都能看出来吧,它们是在吃人啊。”
“正因为这样,才要讲程序。”
专家隔著口罩回答,声音含混。
“根据《感染症法》,必须採集三个独立样本,分別送往国立感染症研究所、京大医学部和府立医科大学,三方的结论一致,才能定性为感染症。这就是科学。”
“等结论出来,人要死的。”
“年轻人啊。”专家把文件夹递给辅佐员。“万一不是病毒呢?是別的原因呢?那我们环境省就不是白忙活的问题了,省內谁来担责任?你来担?”
可能有人说出问题鞠躬就好,但只有大人物面对出问题才能鞠躬,小人物只能臥轨。
研究生没回答,封锁线深处,穿和服的女行尸正趴在倒地游客身上啃食。
专家重新打开文件夹,这次开始往“样本採集计划书”的格式里填写必要事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