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在公路上停了不到半小时。
戴尔的房车需要散热,肖恩的卡车油表已经压到了红线以下。
所有人下车的时候,李洛靠在一辆废弃的轿车旁边,把格洛克22的弹匣退出来数了一遍。
十一发。
詹纳坐在房车台阶上,腿上搁著那只样本箱。
安德莉亚站在他旁边,手里端著一个搪瓷杯。
瑞克从车队前方走回来,手里攥著一张地图。“前面那段路被堵了。军车残骸,至少要搬开两辆才能过。”
“要多久?”洛莉坐在房车副驾驶座上,卡尔靠在她腿上。
“至少一个小时。”
肖恩从自己的卡车旁边走过来,霰弹枪扛在肩上。
“那就搬。搬完赶紧走。”
李洛把弹匣推回枪柄,视线越过高速公路护栏,往西面的树林方向看过去。
右眼深处有轻微的温热在跳动。
“別搬了。西面树林里有动静。”
肖恩往护栏外面看了一眼。
“你確定?”
他话音刚落,达里尔从车队后方快步走过来,弩端在胸前。
“有尸群。西面,大概半英里。正在往这边移动。”
肖恩的下頜肌肉动了一下。
“所有人,躲到车底下去。不要出声。”
卡罗尔把索菲亚往一辆轿车下面推了推。
索菲亚缩著腿把自己塞进底盘和路面之间的缝隙,怀里抱著那个布娃娃。
尸群从树林边缘涌出来了。
成百上千只,在高速公路西面的斜坡上蔓延开来,像一道灰色的水流漫过草地。领头的几只已经走到护栏前面,腐烂的手掌拍在金属护栏上,发出有节奏的撞击声。
索菲亚在轿车底盘下面趴著,手指用力攥著布娃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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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只行尸从她的车旁经过,脚踝蹭过她的脚底。
她大声尖叫,从底盘下面滚出来,朝高速公路另一侧的树林拼命跑过去。
“索菲亚!”卡罗尔的尖叫声穿透了尸群。
两只行尸追在索菲亚身后,分开灌木丛,消失在树影里。
瑞克第二个衝过去,拔出左轮,头也没回。
李洛从引擎盖后面站起来,朝车队方向喊了一声:“掩护高速公路!”
然后他转向达里尔,达里尔已经把弩端平了,正往树林方向移动。
“达里尔。跟我一起。”
达里尔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直接跟了上来。
两人一前一后衝进树林。
树林里的光线一下子暗了。
树冠很密,把大部分日光过滤成碎片洒在地面上。
瑞克沿著溪流往前追,左轮已经举起来了。
他返回到溪涧旁边,用左轮枪托砸烂了一只行尸的脑袋。
然后他停下来,转了一圈,压低声音喊:“索菲亚?”
没有回应。
李洛和达里尔追到溪边。
瑞克站在溪涧的浅水里,呼吸很重。
“刚才就在这附近,我带她到溪边的时候她还在。我告诉她躲进树洞里,等我把那两只引开再回来,我引开那两只之后回来,她就不在了。”
李洛蹲在溪边的泥地上,手指点在地面上一道小小的凹痕上。
帆布鞋的鞋底纹理在湿泥里压得很清晰,脚尖方向朝下游偏东。
他站起来,转向达里尔。
“你更会看脚印。这些脚印交给你。”
达里尔蹲下去看了一眼泥地上的鞋印,手指沿著鞋印边缘划了一圈。
“帆布面,小孩的鞋。不是被行尸拖走的,拖走的鞋跟会在泥里犁一道沟。这是她自己跑的。往那个方向。”
他站起来,指著溪涧下游的树林深处。
“她往那边跑了。”
“我也看到了。”李洛说。
瑞克把左轮握紧了。
“往下游去找。分头——”
“不。”达里尔打断他。
“你回高速公路。”
“什么?”
“你是这队人里唯一还能让肖恩听半句话的人。你回去。我们两个去找。”
达里尔朝李洛偏了偏头。
“你跟我。医生。”
瑞克看了达里尔一眼,又看了李洛一眼,然后点了下头。
“把她带回来。”
李洛和达里尔沿著溪涧下游追过去。
达里尔走在前头,弩端在腰间,箭尖朝下,视线扫过地面上的落叶和泥痕。
他的眼睛不在树干上,也不在树冠上,他在看地面。
每一步之前都在看地面。
李洛跟在右后方一臂的距离,右手握枪,左手空著,猎人之眼在右眼眶深处稳定地跳动著。
他能感觉到前方有零散行尸在移动,数量不多,但不排除它们正在被索菲亚的脚步声吸引过去。
“她偏离溪流了。”达里尔蹲在一处泥地上,手指沿著鞋印拐弯的角度画了一下。“这里。往右拐了。”
“拐弯是因为前面有棵倒下的树挡了路。她钻不过去。”李洛往前走了几步,右眼深处的温热忽然跳了一下。
“前面大概一百米,有两只行尸。一只停在原地,一只往西偏南方向。”
达里尔站起来,弩重新端平。
“鞋印也正好是往西偏南的。”
两人同时加快脚步。
密林深处。
索菲亚缩在一棵老橡树裸露出来的根系之间,后背紧贴著粗大的树根,布娃娃按在自己嘴上。
她的左脚卡在一条树根之间的泥沟里,拔不出来。
脸上全是眼泪和泥土,但她没出声。
离橡树大概四十米开外的蕨丛里,两只行尸正在缓慢行进。
一只背对著橡树方向,另一只已经转过了头,正朝橡树这边微微偏著,头骨上塌了一块,眼皮烂得遮不住泛白的眼球,但它还没有锁定目標。
李洛和达里尔趴在灌木丛后面。
达里尔从箭囊里抽出一支弩箭,架在弩上。
李洛抬手,用手势告诉他前方还有一只丧尸正在逼近。
“最近的一只在我正前方,它的后脑勺露出来了。可是还有一只要再往前追一追。”达里尔贴著灌木后侧压低声音。
“她卡在树根那里。要是同时追她的不止这两只,你没说出来的那些还有多少?”
“在她蹲著的那棵橡树正背后、蕨丛后面还有两只。再往东大概二十米有一只半陷在泥潭里暂时动不了。目前一共五只。”
“我打最近那只。蕨丛里的两只你想办法拖住。”达里尔扣下扳机。
弩箭划过林间,穿透了蕨丛边缘那只行尸的眼眶,行尸撞倒在橡树树根上滑落下去。
索菲亚剧烈地抖了一下但是没叫。
与此同时李洛侧身走向泥潭方向,背靠树干,两发子弹点射蕨丛里最近的两只,让它们往泥潭偏了方向。
但第三只已被枪声惊转,不再理会蕨丛。
它直直朝索菲亚蹲著的方向过去,嘴里发出低哑的嘶嘶声。
索菲亚看见了它,整张脸瞬间抽搐了一下,嘴张开了但尖叫卡在喉咙里。
李洛和达里尔几乎同时衝过去。
达里尔从侧面用弩托砸在行尸肩胛骨上,把它往前撞歪了半步,李洛反手握匕首贴著泥坡滑过去,匕首从行尸后颈刺入。
行尸塌倒在树根旁边,黑血沿著树皮裂缝往下淌。
最后一只半陷在泥里的行尸还在挣扎,达里尔补了一箭。
林间安静下来。
达里尔把弩放下,在索菲亚面前蹲下来。
他先没有碰她,只是歪著头看了看她陷在树根中间的那只脚。
“脚踝卡在两条根中间,不算深。鞋带缠住了。你刚才怎么不叫?”
“我怕引来它们。”
“你已经引来了。”
索菲亚的嘴唇抖了一下,但达里尔说这句话的语气没有责怪。
他从腰带上的小皮套里拔出一把摺叠猎刀,刀刃插进鞋子和树根之间的缝隙,轻轻撬了一下。
树根的夹力鬆动了,李洛同时把索菲亚的小腿往后託了一点,泥浆从鞋帮外面冒出来。
她的脚滑了出来。
“试试踩实。”达里尔站起来,把猎刀收回皮套。
索菲亚踩了一下,腿软了,但站住了。
“你怎么不按瑞克说的待在原地。”达里尔问。
和瑞克的问法一样,但语气不同。
“我听到枪声,后来一点声音都没了,我怕他找不到我。我以为自己顺著溪水走就能绕回去,结果越走越黑。”
“下次有人叫你待在原地,你就待在原地。”
索菲亚点了下头。
达里尔把弩重新背到肩上,朝李洛看了一眼。
回程不需要再分工了,他径直走在前方用猎靴清开倒伏的枯枝,李洛把索菲亚拉进自己的背囊里。
她闭著眼睛靠在他肩后,布娃娃夹在她怀里和他的肩膀之间。
“你刚才在树林深处,怎么知道蕨丛那边还有两只?”达里尔忽然开口,没有回头。
李洛沉默了片刻。
“观察。”
“別跟我说观察。我能追踪鹿,但我不能在看不见的地方猜出行尸的位置。”
“猎人的眼睛。有人这么叫过。”
“安德莉亚?”
李洛没有回答。
达里尔继续往前走。
他拨开一丛挡路的蕨叶,脚步没有停顿。
“你能提前摸准丧尸的分布。我跟著你来,是因为你盯树林方向的眼神跟我盯鹿的眼神是同一个角度。刚才在林子里你用动作和枪声配合我扫开那些行尸,这些已经够清楚了。回去之后我会跟瑞克说。”他没有说完,已经推开最后一片齐腰高的蕨丛,把他们带回了溪边的空地。
回到高速公路的时候,尸群已经全部通过了护栏。
数百只行尸的脚步声消失在东面的树冠深处,只剩几只掉队的仍在,被肖恩逐一清理。
瑞克站在护栏旁边,左轮还握在手里,枪管发烫。
看到达里尔从树丛里出来,他往前迈了一步。
然后他看到李洛跟在后面,背上背著索菲亚。
“她怎么样?”瑞克的声音压得很低。
“脚卡在树根里,鞋带缠住了。没被咬。”达里尔把弩放在护栏上,开始检查箭囊里剩下的箭。
卡罗尔穿过散落的空弹壳和倒在地上的行尸,扑过来跪下来把索菲亚从头摸到脚。
然后把女儿抱住,像要把她塞回自己肋骨下面。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让你躲在那辆车下面。”
“妈,我没事。”索菲亚把布娃娃按在她肩上。
“李医生和达里尔找到我的。他们在树林里打死了好几只行尸。达里尔用猎刀把我的脚撬出来。我没有受伤,就是有点渴。”
卡罗尔鬆开索菲亚,站起来,转向达里尔。
“达里尔。”
达里尔正在数箭。
“她就在一棵树根下面卡著脚,很近。下次別让她往车底下钻。车底下看不到背后。”
然后卡罗尔转向李洛。
“李医生。”她叫了一声,然后就没再往下说。
李洛把格洛克22的弹匣退出来检查了一遍。
“她左脚踝的淤青三天之內会退。软组织没伤。今晚睡觉前再用碘伏清洗一遍,防止轻微擦伤感染。”
卡罗尔点了下头,嘴唇还在轻轻发抖。
安德莉亚从皮卡后面站起来。
她从索菲亚尖叫著消失在树林里的那一刻就在看,她的视线从瑞克身上移到李洛身上,又从李洛移到从树林边缘走出来的达里尔身上。
现在她收回目光,並没有像平时那样先开口质问任何人。
她只是抬了抬下巴,朝李洛点了点头,走向卡罗尔和索菲亚。
“该走了。”李洛把格洛克的保险关上。
达里尔把弩背上肩。
肖恩第一个转身朝车队前方走去。
他没有看李洛,也没有看达里尔。
所有人陆续回到车上。
索菲亚坐在房车后面的帆布垫上,靠著母亲的腿闭著眼睛。
她的布娃娃压在自己胸口上,左脚踝的淤青在渐渐发白的天色下泛著淡青。
卡罗尔轻轻拍著她的后背。
从女儿被找到之后她就没怎么说话,但她低下头把下巴抵在索菲亚的发旋上,嘴唇贴著那些乱糟糟的头髮。
“我刚才应该听瑞克叔叔的话。”索菲亚闭著眼睛说。
“下次听就好。”
“李医生和达里尔一起找到我的。他们两个都来了。达里尔用猎刀把我脚撬出来的。李医生把那些行尸挡住。妈,为什么他们俩都来了?”
卡罗尔没有回答。
车窗外面,最后一缕转淡的夕阳贴著树脊滑向暗处。
一路向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