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男人走进来。
前面那个稍矮,深色夹克,鬍子颳得乾净,手里握著一把步枪。
后面那个个子更高,皮背心敞著,露出里面的深色汗衫,脸上掛著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们的眼睛扫过吧檯旁边的四个人,然后停在瑞克搁在吧檯上的左轮上。
外面一个戴头盔的男人从柱子上解开马韁,把马牵到酒吧后面,然后靠在门外的墙边,点燃了一支烟。
“嘿,没想到这里还有活人。”稍矮的那个先开口了,他把步枪换到左手,伸出右手朝瑞克走过去。
“我叫戴夫。这是托尼。外面那个是西恩。”托尼朝吧檯方向比了个粗鲁的手势,靠在门框上,没伸手。
“这地方离主路不远。你们打哪儿来的?”
“我们是从费城出来的。”
戴夫坐在吧檯旁边,把枪放在脚下。
“听说內布拉斯加州不错。低人口,高自卫。”
“本寧堡陷落了。”
托尼从门框边走过来,从吧檯后面抓了一瓶没开的啤酒,用匕首撬开瓶盖。
“整个基地都被行尸翻了个底朝天。我们去过那边,光在围栏外面就死了两个自己人。”
他的目光在瑞克那把左轮上扫了一圈,然后转到格伦身上,格伦被他的视线压得稍微往后挪了半步。
“你们住在附近?”戴夫问。
语气还是隨意的,但他的右手已经把步枪往回拨了半寸。
“只是路过。准备往北走。”李洛靠在吧檯內侧的柱子上,接过他审视的目光,神態很平常。
“路过。”戴夫点了下头,转向瑞克。
“对了,兄弟,我们队伍里有女人,她需要休息。你们那里还有地方住吗?我们可以用物资换,或者干活儿。”
“没有。我们是路过,没固定据点。”瑞克的回答很简短。
沉默。
托尼把啤酒瓶从上嘴里割开的口子里移开。
他盯著瑞克搁在吧檯上的左轮看了很长时间。
“你看上去不像路人。倒像警察。你以前是警察?”
“是。他是我的搭档。”
李洛对著托盘上啤酒的方向指了指,视线没离开托尼的皮背心。
格伦放在吧檯底下的手指被吧檯缝隙里渗进来的冷风吹得发僵,但他从李洛稍微往左偏了半步的站位里辨认出一种熟悉的位置感,和在坦克里、在天台上被行尸围困的时候一模一样。
“这么多人,肯定附近有据点。”托尼把啤酒瓶搁在吧檯上,瓶子磕在木头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你们知道谁会收留你们。”
赫谢尔放下酒杯。
“我没有多余的地方给你们住。你们不如继续往西走,那条路至少还能开一段。”
“继续往西是今晚还是明早?”托尼转向赫谢尔,嘴角仍掛著笑意,但语气已经和刚才完全不同。
瑞克站起来。
“我说了是路过。没什么好谈的。”
“我听说內布拉斯加不错。”
李洛从柱子旁边走出来,站到吧檯正前方的空地上。
他站的位置让戴夫的视线不再能同时兼顾吧檯上那把左轮和旁边的高脚凳。
戴夫眯起眼睛看著他。
“你可能没听懂。我们已经在外面跑了好几个晚上了。”
“那就再跑一个晚上。”
瑞克走到托尼面前,和他面对面站著。
他的左轮还在吧檯上,但他的左手已经放鬆地垂在腰侧。
李洛看到托尼的右手从小腿边慢慢往上挪,指尖快触到腰刀。
他的右眼深处涌起一阵持续不断的热意。
他感到眼前的昏暗中浮现出一条越来越清晰的轨跡,仿佛是子弹即將穿过的路线,要从托尼腰刀的位置斜向上飞进吧檯后面的酒架。
他循著那股直觉抓住旁边吧檯高脚凳的椅腿,往戴夫的方向横向推倒。
瑞克拔枪的速度比所有人预想的更快。
戴夫的枪口还没完全抬起来,瑞克的左轮已经抵在他的胸口。
一声枪响在狭窄的酒吧里炸开,戴夫往后撞上吧檯,酒瓶从他手中滚落砸碎在地面上。
托尼拔出腰刀朝瑞克刺过来,李洛已经抢前半步,左手抓住托尼的持刀手腕往外一拧,右手拔出格洛克朝他的腿弯外侧扣下扳机。
托尼的小腿侧溅出血花,整个人跪倒在吧檯旁边摔在碎酒瓶渣中。
李洛低下身体,一脚將地上的刀具踢向格伦,再对著托尼头骨补了一枪。
硝烟盖过了威士忌的气味。
外面的西恩喊道:“托尼?戴夫?搞什么?”
紧接著子弹从破碎的橱窗和门板间飞进来。
吧檯上的酒杯被击碎,玻璃渣飞溅在赫谢尔手背上。
李洛把吧檯下面一只旧酒桶踢倒在过道中间挡掉半块裂开的窗玻璃,隨后朝门外回了一枪。
格伦把赫谢尔按在吧檯后面。
赫谢尔想站起来去捡猎枪,被格伦用力拽住。
“你的猎枪在外面。用车架挡著,车门没锁。”
李洛的鞋已经被血染湿。
他重新换上弹匣,转向格伦。
“绕到后面,先把车打著火。不能熄火。走。”
“他从屋顶下来。”格伦刚要分腿衝出去,西恩的枪声又在门板外面炸开。
子弹打进吧檯另一侧的木料,溅了赫谢尔满身碎屑。
李洛弓身跑到窗口往车顶方向看了一眼,回头对瑞克道:“他往前数第六步,踹下铁柵栏也许能砸到他的腿。”
瑞克立刻用单兵侧发指令让格伦沿后墙爬过去,自己则在高脚凳下面重新装填弹匣,一直等车灯闪起才起身。
他从吧檯后探出半张脸,对著高脚凳旁边还在摇晃的蜡烛吹了一口气,然后猛地转身站起。
“现在!”
赫谢尔从格伦让出来的门洞侧身衝出去,霰弹枪抵在肩窝上。
枪口瞄准燃烧著的柴堆旁那个晃动的轮廓,开了一枪。
西恩的肩头中弹,整个人往后栽倒进柴堆,猎枪从手里飞脱。
格伦跌坐在地上,左腿外侧的裤子被火燎黑一片。
赫谢尔跑向卡车车门,用脚踢开挡路的半截轮胎,把副驾驶座位推倒,然后从座椅上抓起一把事先绑在车椅后背上的麻绳。
他把麻绳扣在板车拖斗的掛鉤上。
瑞克从门板边缘探身出去,朝西恩倒地的方向又开了两枪,逼退了刚从柴房后面钻出来的另外两个人影。
格伦发动引擎,倒车绕过碎酒瓶堆,一屁股坐进驾驶座低声说了句“他们上不来”。李洛最后一个从酒吧后厨房跑出来,肩上扛著赫谢尔那匹母马卸下来的备用装具包,甩进拖斗。
从他翻上掛拖斗的踏板那一刻起,子弹就从他身后打了过来。
卡车在碎石路上急转弯,轮胎碾过碎玻璃渣,朝农场方向疾驰而去。
车厢里的人都没有回头。
卡车刚开出镇口,赫谢尔忽然坐直了身子,脸贴近车窗玻璃。
“路左边有个人趴在柵栏旁边。”
格伦放慢车速。
卡车从松林夹道的窄路上缓缓拐出来,车头灯光扫过路边一截被撞塌的木板围栏。
围栏后面是一栋废弃民房,屋顶塌了一半,二楼窗口正冒著细烟,木樑还在燃烧。
围栏裂缝下方的刺铁丝网前,伏著一个人。
那人一动不动地趴在泥地上,右腿大腿根部扎著一根从屋顶跌落的铁製通气管,管管贯穿大腿內侧,管壁乌黑,只剩一小截钝尖从另一侧透出。
管子周围是深不见底的血泥。
“別停车。”李洛已经推开车门跳下踏板。
他从急救包里扯出一根备用麻绳,朝赫谢尔喊了一声。
“绕到那根倒下的柵栏旁边,把他腿上的铁管固定好。我去前面房顶看一眼还有没有跟下来的。”
赫谢尔把猎枪背到身后,快步跑到伤者旁边蹲下来,用双手按住伤者的大腿根部,然后用麻绳小心地固定住铁管。
他低著头,只说了句:“他是活的。”
格伦把发动机熄到怠速,一手控著方向盘,另一只手往门边摸索棒球棍。
李洛绕到废屋墙外沿著断梁和碎瓦往上扫了一眼。
阁楼里没有微光,也没有后续动静,只有燃烧的余烬把木纤维烧得噼啪响。
他跑回来时赫谢尔已经把伤者腿上的铁管固定好。
李洛和格伦一起把伤者抬进卡车车厢,伤者的头被赫谢尔用捲起来的夹克垫住。
格伦重新踩下油门。
卡车加速离开,镇口的火光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
伤者被平放在车厢地板上。
他的身体在规律地抽动,意识模糊,嘴里含混地念叨著“別开枪,別开枪”,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在乞求。
瑞克借著车窗外偶尔闪过的月光看向李洛。
“能撑多久?”
李洛撕开急救包里最后一卷止血带,膝盖压住对方腿根內侧,两手交错拉紧绷带,抬头用下巴朝副驾驶座位点了点。
“看腿窝血管有没有被铁管割破。管子不能再碰。他活下来的机率取决於我们多快到。”
格伦没有回头看车厢,他只是用左手摘下棒球帽用力攥了一下,然后重新握紧方向盘,用力踩油门。
在卡车驶出镇口的最后时刻,赫谢尔低头看著伤者那张被泥和血糊住的脸,沉默了片刻,然后將一块摺叠好的纱布轻轻放在伤者的额头上,用手背擦掉自己下巴上的一道旧血痕。
他转过去对瑞克说了句“他是敌人吧,也可能是另一群人的同伴。但腿伤不会等他报完来处再定生死”,便又俯身去按住止血带,借著车窗外闪过的月光,把他急救衬衫剩下的半截系在伤者腿外侧,不再开口。
卡车在布满碎石和断枝的公路上快速穿过夜色,朝农场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