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里尔在天刚亮的时候就出去了。
他沿著围栏外侧的树线往东走,弩横在腰间,没有带其他人。
这几天他在林区边缘发现的痕跡越来越多,树皮上蹭掉的腐肉、泥地里密集的脚印、被撞断的枝干。
这些痕跡都有一个共同点:从东南方向往西北延伸,像一条缓慢流动的河流,而这河流离农场只有几英里的距离。
他蹲在一棵被蹭掉大半树皮的红松旁边,用手指比了一下树干上那道痕跡的高度。
同一高度有好几道平行的擦痕,深浅不一。
一群行尸,贴著同一棵树走过。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乾净,站起来,往林子深处又走了几百米。
溪涧上游。
一大片蕨丛被踩平了,面积大到他没法数有多少只行尸曾经从那里经过。
蕨叶还保持著被压过的状態,边缘有些已经开始发黄。
不是今天早上的。
昨天或者前天。
他蹲下去检查地面,泥地上有几个还算清晰的鞋印。
不是行尸的。
一只靴印,尺码不大,鞋底纹路模糊。
有人来过这里,但不是他。
他站起来,往回走。
回到农场时李洛正在围栏边检查铁丝,看到达里尔的表情没有问太多,只问了一句:“多少。”
“一大群。还在远处。”
“有危险吗?”
“暂时没有。但是谁又说得清呢。”
李洛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晚上向瑞克复述了达里尔的发现,瑞克加强了夜间巡逻,把巡逻人数从两人一组加到三人一组,並要求所有人在围栏內侧睡觉,不许单独进入树林。
肖恩靠在房车旁边听完,抬头看了瑞克一眼。
“卡尔呢。”肖恩问。
“在屋里。和洛莉在一起。”瑞克说。
他的视线朝主屋方向看了一眼,没有起身去確认。
他相信洛莉会看住卡尔,就像他相信瑞克。
卡尔不在屋里。
他从后门溜出去的时候洛莉正在厨房里和卡罗尔一起分拣罐头,没人注意到他的脚步声。
他腰间別著那把肖恩给的旧猎刀,刀柄上缠了两圈胶带。
他沿著围栏內侧走到北面的缺口,从两根铁丝之间钻了出去。
这个缺口是昨天他捡柴时发现的,两根铁丝之间的间距足够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挤过去。
他不打算走远。
溪涧下游有一棵倒下的橡树,他和索菲亚上次在那里捡过蘑菇。
他只想走到那棵橡树旁边,看看还能不能再捡些蘑菇回来。
然后在吃晚饭之前回去。
树林里的光线比较暗。
树冠把大部分阳光遮掉了,只有几道细碎的光柱从叶缝间漏下来,照在松针铺成的地面上。
他的靴底踩在松针上几乎没有声响,走了大概十五分钟,溪涧的水声渐渐清晰。
他靠著溪涧旁边的树干,探头往下游方向看。
那棵倒下的橡树还在。
还有两只行尸在橡树旁边。
一只半截身子陷在矮蕨丛中,腐烂的躯干和蕨叶纠缠在一起,仰面朝天,腿脚软塌塌地瘫在一边,手指在泥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刨著。
另一只卡在橡树粗大的根系之间,脊椎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扭曲著,像是被什么东西拖进去之后再也挣不出来。
它的嘴张开又合上,发出低沉的嘶嘶声,但手臂被树根別住了,每一次挣扎只是让肩膀在粗糙的树皮上磨掉一层乾枯的皮肉。
卡尔从树干后面探出头。
它们看起来动不了,好像没什么威胁。
他往前走了两步,拔出腰间的猎刀。
这样近的距离,他能看清第一只行尸眼眶周围的皮肤已经乾裂到露出底下的颧骨。
他不觉得它们还能伤人。
他只是想看看行尸是什么样子。
他走到离蕨丛那只行尸不到三步的距离,蹲下来。
行尸的眼球转动了一下,朝著他的方向伸手、嘶吼,但够不著。
卡尔握紧刀柄,犹豫著要不要刺下去。
它的嘴还在张合,但幅度很小。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从蕨丛里传来的。
是从他身后。
他转过头,那只卡在树根之间的行尸挣脱了。
它的右臂从树根的缝隙里抽了出来,肩膀以不符合人体结构的角度往下塌了一截,断裂的锁骨从皮肉里戳出来。
它正从橡树根系之间往外爬,已经爬出了半截身子,被树根別住的左臂还卡在原处,但它没有停。
每往前爬一步,卡住的手臂就往外扯一点,发出沉闷的撕裂声。
卡尔往后退了一步,鞋跟踩在蕨杆上打了个滑。
他双手握刀,但一直颤抖。
缠在刀柄上的胶带被汗水浸湿,鬆脱的末端在空气里一颤一颤地晃。
他的刀还没举起来,那只行尸已经拖著没有下半身的躯干从树根里爬了出来。
他想跑。
但被拽住了,是第一只行尸从蕨丛里伸出来的手,枯瘦得像一把树枝,扣在他的靴口上,拽得他往后踉蹌。
他摔倒在地,双手撑在泥地上,双脚使劲蹬,爬起来时掌心全是泥。
他又跌倒,抬头时看见那只正爬过来的行尸仰起脸,下顎往下坠,眼眶里有一团凝结已久的黑色血块。
他把刀举起来,又放下,又举起来。
他不知道该怎么挥。
肖恩教过他要留两分力气转身,但现在他连那一刀都挥不出去。
“砰。”
枪响了。
从溪涧上游的方向,一声猎枪的轰鸣把林间的鸟全部惊飞。
爬向卡尔的行尸头上炸开一个洞,栽进泥里。
卡尔回过头。
戴尔站在溪涧上游几米外的位置,那把老猎枪还抵在肩上,枪口还冒著青烟。
他在附近巡逻。
听到溪涧方向传来了一阵阵焦躁的声响,赶紧过来看看。
他放下枪。
“站起来。”
戴尔的声音不像平时那么温和了。
嘴唇有点发白。
卡尔站起来,腿一软差点重新跪下去。
戴尔把他拉到身边,低头检查他的手臂。
两只手的手掌掌心是泥,袖管上沾满蕨叶碎片,但皮肤上没有破口。
戴尔闭上眼,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突然从溪涧的灌木丛里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
戴尔听到了踩碎枯叶的声音,他转身举枪,但枪管太长被树枝缠住了。
匆忙之间,他把卡尔推到树干后面,自己往后踉蹌了一步。
行尸扑上来的那一刻他的身体已经失去平衡,锋利的牙齿咬穿了他左脚踝上方的裤腿和肌腱。
戴尔再开一枪,行尸倒下。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他把猎枪戳在地上撑住自己,低头看向自己的脚踝。
血汨汨往下流,还能看见一小段白色肌腱从被咬的伤口露出来。
他把裤腿重新压回去盖住伤口,手指按在上面,没有发抖。
“卡尔。回农场。找李医生。”
“戴尔!”
“跑!快跑!现在!”
卡尔转身往农场狂奔。
鞋子踩在溪涧的石头上打滑两次,膝盖磕在岸边淤泥里,他顾不了疼痛,爬起来继续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