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谢尔从牢房那边走过来,围裙上还沾著灰尘。
他在医疗室门口停了一下,看著卡罗尔把最后一条乾净床单铺在手术台上,然后转头看向李洛。
“產道已经开了。如果接下来两小时內不够力气,可能需要剖腹。”
“麻醉剂够吗。”
“上次带回来的利多卡因还有两支。”
“那就等。让她自己先试。”
李洛把手术器械在托盘上排好。
止血钳、手术刀、缝合针。
玛姬从厨房端来一盆热水放在手术台旁边。
贝丝跟在后面,手里捧著几块叠好的乾净毛巾。
卡罗尔把消毒手套放在托盘旁边,然后走到门口,朝走廊尽头喊了一声:“格伦,再搬一桶水过来!”
格伦的声音从走廊另一头传回来,伴隨著水桶磕在门框上的闷响。
t仔跟在他后面,把另一桶水拎进医疗室,然后退出去站在走廊里。
瑞克站在医疗室门口。
他每隔几分钟就往走廊尽头看一眼。
卡尔坐在走廊对面的长椅上,肖恩站在长椅旁边。
他低头看了卡尔一眼。
“你怕什么。”
“她上次生我的时候差点死了。我爸说的。”
“那是以前。现在这里有李,有赫谢尔,有药,有手术器械。你妈比那时候多了很多东西。”
肖恩把手放在卡尔后脑勺上。
“你信不信我。”
卡尔抬头看著他,片刻后点了下头。
医疗室里传来洛莉压抑的喘息声。
玛姬握著她的一只手,卡罗尔握著另一只。
洛莉的额头全是汗,嘴唇咬得发白,但她的眼睛一直睁著。
李洛蹲在手术台另一侧,用乾净的纱布擦掉她额头的汗。
他的声音很轻,只有洛莉能听到。
“现在是你的战斗。瑞克在这里,卡尔在这里,所有人都在这里等著你贏。”
洛莉看著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是痛得说不出话。
她的手指攥紧玛姬的手腕,指节白得发青。
玛姬没有抽手,只是把另一只手覆上去,用力握住。
“你行的。加油。”
赫谢尔把止血钳放在托盘上,用乾净的纱布擦了一下手指。
他看向洛莉的眼神和以前看向农场里任何一头难產母牛时一样专注。
“最后几轮了。下一次,用全身的力气推。不要停,不要怕。”
整个过程持续了將近两小时。
洛莉没有喊叫,只是用力,喘息,再用力。
当婴儿的哭声穿透医疗室的门板时,卡尔从长椅上弹了起来。
他站在门口,嘴唇在发抖。
肖恩把压在他后脑的手往前一推,让他自己推开门。
门內,赫谢尔正用乾净的毛巾裹著一个小小的身体。
李洛把止血钳放在托盘上,褪下沾满血的手套,用袖子擦了一下额头。
玛姬把一杯温水递到洛莉嘴边,洛莉喝了一口,然后闭上眼睛,嘴唇在动,玛姬看得出她在说什么。
那是“谢谢”,连著说了好几遍,像是已经把力气用光。
卡罗尔把沾血的床单捲起来塞进帆布袋。
她经过洛莉身边时用自己的袖子轻轻擦了一下她的脸。
洛莉抬起眼对她笑了笑,眼睛里有泪水,但不是在哭。
瑞克走进来。
他蹲在手术台旁边,把洛莉被汗水黏在额角的头髮拨开。
“是个女儿。”
洛莉没有睁开眼睛,但她的手握住了瑞克放在她脸颊边的手指。
“朱迪斯。我们叫她朱迪斯。”
瑞克低下头,额头抵在她手背上,没有说出话。
婴儿的哭声从毛巾里传出来,穿透走廊,传进每一个人耳朵里。
当晚,监狱的自助餐厅里点燃了比平时更多的蜡烛。
格伦把储藏室里最后一瓶果酒撬开了,瓶口缺了个角,他用袖子垫著手指把瓶盖拧开。
t仔把罐头摆上桌,又把几块烤得发焦的玉米饼叠在盘子边缘。
卡罗尔端来一锅燉菜,里面加了格伦从镇上带回来的醃肉。
贝丝把烤架搬到院子里的篝火旁边,用锡纸包著几块土豆埋在炭火底下。
她蹲在旁边看著炭火慢慢变红,把一小撮从空地边缘采来的干薄荷叶撒在锡纸上。
赫谢尔端著一杯热茶,站在餐厅角落看著所有人。
玛姬走到他旁边,接过他手里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把自己的咖啡杯塞进他手里。
“你妈生你也是难產。”赫谢尔低头看著咖啡杯里晃动的液面,“我那天在外面站了整整六个小时。她最后把你抱出来的时候,你的脸皱得像一颗核桃。”
玛姬把头靠在他肩上。
她以前听父亲在橡树下说过类似的话。
“现在这里又多了一个女儿。”赫谢尔轻轻拍了拍玛姬的头,“朱迪斯·格莱姆斯。”
达里尔靠在餐厅门口,弩横在腿上。
他没有喝酒,但他看著餐厅里所有人,嘴角有一道不太明显的弧度。
阿克塞尔端著碗从餐厅另一侧走过来。
他先看了一眼达里尔,又把视线转向篝火旁边,最后在贝丝放下烤土豆的当口清了清嗓子。
“今晚没人需要值夜吧?我是指所有人都在这里。”达里尔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听不出是嘲笑还是敷衍。
阿克塞尔把碗搁在旁边的木箱上,没有追问,但也没有走开。
奥斯卡靠在餐厅墙壁上,手里端著一碗热汤。
他把那根磨尖的自製矛靠在自己腿边,用衣服下摆慢慢擦著矛尖。
李洛把酒瓶放在膝盖上,杯子里只倒了半杯。
玛姬从他膝盖上拿起那半杯果酒喝了一口,然后放回去。
“朱迪斯·格莱姆斯。她这辈子还从没听过行尸的嚎叫。”
“以后可能也不会常听到。”李洛说。
“你確定?”
“不確定。但现在这里有围栏,有哨塔,有人在巡逻。至少今晚,她什么都听不到。”
玛姬把果酒咽下去,嗓子里暖烘烘的。
她透过杯沿斜了他一眼。
“你到底是乐观还是不乐观。”
“我只是相信这座监狱能守住。今晚所有人亲眼看到她出生,他们会比任何时候都更愿意为这个孩子打架。”
他把酒瓶放在脚边,抬起头看著篝火对面围坐的人们。
格伦从餐桌旁边站起来,对著餐厅角落里的几只空油桶发了会呆。
“明天我们去搜刮物资时要带一面旗回来,那种上面印著格莱姆斯,下面写代號朱迪斯的。”
“你做一面。”t仔说,“你之前把每一件婴儿连体衣都折好塞进急救箱,连储物的编號都补全了。”
“我是认真的。”
“我也是。”
卡尔推开医疗室的门。
洛莉靠在枕头上,手里抱著婴儿。
朱迪斯已经睡著了。
她脸上有疲惫,但眼睛在人群中找到了肖恩。
肖恩还靠在走廊外侧,离人群有点距离。
她隔空朝他点点头。
他看到后把自己放在旁边的水壶轻轻搁在她床脚柜上,没有说任何话,只是把杯子用瓶盖重新盖拢,朝婴儿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才转身。
瑞克从洛莉怀里接过朱迪斯,在所有人面前把她抱起来。
“朱迪斯·格莱姆斯。我的女儿。卡尔的小妹妹。”
餐厅里安静了一瞬。
达里尔把弩放在门口,端起一只搪瓷碗,用碗底在木箱上磕了一下。
然后是格伦用罐头敲油桶。
t仔用斧背敲地砖。
肖恩用枪托磕了磕墙壁。
阿克塞尔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跟著拍了几下桌子。
所有人都在鼓掌,拍桌面、敲墙壁、跺地板,把整间监狱震得似乎要往底下陷进去一层。
外面的行尸大概也能听见,但今晚没有人因此感到恐惧。
篝火在院子里越烧越旺,火星在监狱高墙之间升腾而上,消失在夜幕顶端。
有人在笑,有人在擦眼角,有人在谈论朱迪斯长大后要学弩还是学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