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监狱围墙上的弹孔还留在混凝土墙面上,每个孔洞边缘都炸开一圈浅灰色的碎屑。
第三天,侧门豁口已经用新拆下的铁架重新焊死了,但整面墙再也不像之前那样完整。
赫谢尔在医疗室里重新把所有止血带按长度分类,一整个上午没怎么说话。
他之前帮卡罗尔把那条旧床单剪成绷带时还说了句“这些布条比索菲亚的布娃娃还旧”,但剪完最后一刀之后他摘掉老花镜在桌边坐了很久。
李洛把最后一批器材重新清点完毕,在笔记本上划掉了战前那页清单的大半行数。
玛姬端著水壶走进来,倒了一杯放在赫谢尔手边。
她站得离工作檯很近,近到李洛能看清她手腕內侧还沾著一小块碘伏的黄渍,是昨天给格伦换纱布时蹭上去的。
“你的手。”李洛说。
玛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背那道已经结痂的浅红擦痕,是从侧门矮墙撤下来时擦在碎玻璃上蹭的。
她把手背翻过去,“安德莉亚昨天给过我一块新的创可贴,我没贴。现在用不上。”
“你不用,它就一直好不了。”
“我留疤,你不介意吧。”她把那只手伸过来,搭在他手上。
赫谢尔把他那只老旧的兽医器械盘推到工作檯中央。
盘里那把骨锯的握柄被磨得发亮,锯齿间隙还有上次消毒时留下的酒精渍。
他用手背敲了敲托盘边缘,“我问过詹纳在病毒早期研究阶段观察到的被截肢后恢復数据。如果要再上手术台,我只能负责麻醉和血流阻断。切,你来。”
他看著李洛,声音一如往常,但说完之后他用手掌按住那把骨锯的握柄,停了好一会儿。
“以前我给牛犊做截肢,总是在想它以后还会不会再站起来。现在我不再想这些了。你教过我脊髓阻断的位置,我知道从哪一段椎体把子弹拔出来不会让这条腿再废掉。”
赫谢尔鬆开手,把骨锯放回托盘,摘下老花镜,用围裙擦了擦,“下次如果再见到直升机坠毁,我不会再让任何人去摸里面的残骸。”
李洛沉默了下,简单回答道:“好”。
正午,瑞克在院子里清点弹药存量。
“霰弹还剩二十三发。”他把最后两盒从储藏室搬出来的弹药箱放在餐厅桌上,背心敞著,露出里面那件已经被汗水浸透的衬衫。
井台边,十几只空荡荡的弹壳箱堆叠著。
这批弹药有一半是上次从直升机残骸搜刮回来还没来得及拆箱的,另一半则来自总督那辆撞上排水沟的皮卡车斗。
瑞克继续埋头勾划储备表上的各列数字,莫尔则从弹药箱底下扒拉出另一只已经被打穿的油桶,用靴底把它踢向回收堆。
“那只桶是最后半桶。別踢爆了。”瑞克说。
“爆了更好,我正愁没理由再造一个。”肖恩在井台边擦他那把霰弹枪,枪机零件摊开在弹药箱上。
安德莉亚蹲在他旁边递油布,把拆下来的弹簧按顺序排在木板上。
她自己的霰弹枪竖在腿边,枪托上多了道新划痕。
“他还会再来。”肖恩把枪机组装回去,枪托抵在地上,抬头看著瑞克,“可能今天,可能明天。他肯定会再来。”
“我知道。”瑞克把弹药箱推回原位,將剩下那盒满匣的霰弹搁在肖恩那堆零件旁边。
他转过去朝走廊方向喊了一声,“卡尔,把你那把旧猎刀拿过来,我帮你重新开刃。”
卡尔从走廊拐角探出头,额头上那道新蹭的浅口已经结痂,他把別在腰间的刀拔出来跑过去,坐在肖恩脚边,开始按瑞克指的位置把刀刃贴住磨石,来回推著磨。
下午,李洛在侧门检查新焊的拒马时,米琼恩从走廊另一侧走过来。
她的左臂还吊著绷带,但右手已经重新把武士刀握在手里。
她在距离缺口几步的位置停下来,用刀尖抵著一块混凝土碎块,那是围栏重建时从高墙上剥落的残片,混在碎石堆里还带著昨天的焦痕。
“这两天巡逻队又在北面松林边发现了车轮印。”她抬起头,视线越过缺口投向那行树线,“他会在下次进攻时先清掉哨塔。”
“你確定?”
“我那天在喷泉边用冷水擦刀时,马丁內斯对我说过『你不需要每天顶著门框』,同时他在巡逻登记板上不断增补夜班人手。他习惯把人手部署在后门,不是前门。”
米琼恩把刀尖从碎块上移开,用刀背的钝刃沿著拒马底座的焊接点划过一道极浅的白痕,仿佛在测试那道焊缝是否足够承受下一次撞击。
“那下次我们就守后门。”李洛说。
黄昏时分,围栏外侧突然传来达里尔的口哨声,有人靠近。
肖恩第一个站起来,霰弹枪抵在肩上走到围栏边。
达里尔从树线里走出来,一只手端著弩,另一只手揪著一个人的后领。
那人被推得踉踉蹌蹌,脚踝在碎石上绊了一步差点摔倒,但没等站稳就抬起头,朝瑞克的方向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是兰德尔。
他从伍德伯里逃出来的。
巡逻队制服还在身上,但左边袖子被扯破了一半,肩头有道新划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
达里尔把他推到围栏旁边的狗笼前,用弩口指著他的后脑勺。
“在林子边上鬼鬼祟祟的。一个人。没带武器。”
“我不是来找事的,我是来告诉你们一件事。”兰德尔的声音很急切。
“总督后天会再来。他从上次吃了亏,回去把北面铁丝网补好之后立刻重新整队。马丁內斯已经把你们哨塔的换班时间摸清楚了。”
“他们打算从天刚亮的时候动手,从北面主攻,南面佯攻,探照灯会直接照著正门,还有人负责用步枪封锁你们哨塔,让塔顶的人不能露头。”
他说完这段话之后喘了很久。
格伦从菜地边走过来站在瑞克侧后方,他的嘴角还贴著最后一块新换的纱布。
他看了兰德尔片刻,对瑞克说:“他刚才先到的是外围铁网下的树影里,不是正门,说明他也知道从这里靠近比从正门安全。”
瑞克没有接话。
他等兰德尔把气息喘匀,然后才开口。
“你怎么知道的。”
“我被马丁內斯安排在水塔上值夜班。他信任我,因为上次我带他认出了你们所有人。昨晚换班时他还在跟人討论进攻路线,我听见了。我知道他什么时候动手。”
兰德尔说著,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我欠你一条命。上次你在穀仓放我走,我活到现在。这次我不想再假装自己不知道他们要来。”
瑞克沉默了几秒。
“今晚你把水塔哨位、巡逻换班时间和侧门布局画出来。我们要在他动手之前先动手。”
“唯一的机会是利用他们以为我们还在休整的时间差。今晚,这最后一天,我们必须把它彻底打碎。”
李洛从医疗室走过来,手里拎著急救箱。
他看了一眼兰德尔肩上的划伤,血已经止住了。
“处理伤口需要用到蝴蝶缝合法,留在这里,等会儿我帮你把外面那截烂袖子剪掉。”
兰德尔被达里尔架著往医疗室方向挪了几步,格伦在后面跟上,走过狗笼旁边时放慢片刻,把自己刚才打水时多倒的一杯凉水搁在木箱上,然后继续往前走去。
兰德尔从手术灯旁侧过头看著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有加任何话。
傍晚,瑞克站在哨塔上看著监狱外面那片已经暗下来的地平线。
他的眼神不再是那个在副驾驶座上问能不能先去橡树街看一眼家的瑞克。
也不再是那个发现掠夺者后被动防守的瑞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