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床西侧的战斗在临近中午时终於停了。
被爆炸声吸引往东面涌去的尸群主力已经越过水塔废墟,正沿著低坡往更东边的松林深处迁移,最前面的几只已经消失在树冠阴影里,只有落在队伍末尾的零星行尸还在碎石坡上。
断后的行尸被第一组和第三组配合清乾净,公路上不再有新的黑影从树线边缘涌出。
第一组的卡车停在一条废弃铁路旁边。
铁轨早已锈跡斑斑,枕木之间长满了齐膝高的野草,路基两侧的排水渠里堆著被风吹倒的旧信號杆和已经无法辨认顏色的塑料垃圾桶。
铁路旁边有一截早已废弃很久的旧铁轨,上面停著几节翻倒的矿车,车厢里空空如也,只剩一层乾涸的泥壳。
一辆锈穿底板的守车歪倒在路堤下方,车门半开著,里面散落著几卷早已被雨水泡烂的时刻表。
瑞克从副驾驶座上下来,靴底踩在枕木边缘的碎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走到铁轨中央站了片刻,把左轮弹巢退出来检查了一圈,空的。
他把空枪插回枪套,没有说任何话,只是低头看著铁轨延伸的方向。
铁路往北延伸,穿过一片又一片松林,在远处拐进山脊的阴影里。
路基比公路更隱蔽,两侧有排水渠作为天然屏障,行尸不会沿著铁轨大规模迁徙。
这条路不知道通往哪里,但比公路更適合守住侧翼。
李洛站在铁轨上,右眼深处的温热已经完全退去。
之前在围栏內侧把感知范围推到极限之后,这股力量就像一根被拉得太紧的弩弦,鬆手之后还在微微震颤,但已经不再提供任何信息。
他低头看著铁轨上锈跡斑斑的铆钉和枕木之间冒出来的野矢车菊,让眼睛休息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用肉眼沿著铁路往北看。
这条路通往某个地方。
铁路需要维护,需要沿线的站台和仓库,这些设施在灾变后很可能被倖存者利用。
只要沿著铁路走,总会找到什么。
第二组、第三组的车队沿著河床方向陆续驶近。
第二组的卡车是最后一个到达的。
车厢挡板少了一截,缺口边缘参差不齐,是被一只从排水渠旁扑上来的行尸用指骨硬生生掰断的。
当时卡车正加速通过河床弯道,那只行尸从侧面扑上来,手指卡进挡板缝隙,被拖行了好一段距离,米琼恩后来一刀削断了它的后颈,但挡板已经连同一截被撕脱的铁丝一起被拽了下来。
玛姬从驾驶座上跳下来时手上还攥著对讲机,左轮插在腰间的枪套里,弹仓敞著,只剩一发子弹。
她从早上到现在没有坐下过。
她在第二组车队最后方压阵,同时用备用频道反覆確认前方路况,让赫谢尔和卡罗尔把隔离区的病人逐个转移到卡车和房车上。
她把车停在铁轨旁边时鬆开方向盘后手指在抖,握方向盘太久了,肌肉在惯性里还没缓过来。
她走到李洛面前没有抱他。
她先把急救箱放在枕木上,从里面拿出最后一卷止血带和一小瓶碘伏放在他手边。
然后她直起腰,把他手背上那道被碎玻璃划破的伤口用拇指轻轻压住。
“第二部对讲机还剩一格电。”
“够用。”
李洛站起来,转向铁轨延伸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后转回来对著已经从各辆车旁边聚拢过来的人群开口。
“这条路比公路更安静。行尸不会沿著铁轨移动。铁路两侧的排水渠可以作为缓衝区,从河床方向绕过来的路程比原定伐木路线缩短了將近一半。沿著这条铁轨往北走,应该能找到东西。”
瑞克从铁轨旁边转过身,对著所有人开口。
“沿著铁路往北走。不管路边有什么,能用的就带上。天黑之前找地方扎营。”
他停了一下。
“走。”
车队重新发动。
轮胎碾过路堤碎石,沿著铁路两侧的土路往北推进。
李洛站在头车踏板上,手抓著车厢框架,风从铁轨方向灌过来,把他外套上沾的黑血和灰土吹乾了大半。
他把对讲机从腰间拔出来,调频到第二组频道。
他听了一会儿,然后把对讲机掛回腰间。
达里尔在副驾驶座上把备用弩弦重新拉紧,弹了一下,弦声很脆。
他从早上到现在只说过几句话,每一句都是方向、距离、行尸数量,没有一句废话。
弩弦拉紧之后他把弩托在膝盖上,开始从箭囊里往外数箭,剩好几支。
莫尔坐在第三组卡车的车斗里,右肩肿起一大块青紫色的淤血,是被水塔碎片砸的。
军刺搁在腿边,刀鞘上全是乾涸的黑血。
他朝车窗外面啐了一口血沫,嘟囔了一句“老子的胳膊没断,不用你操心”,然后把军刺拔出来开始用一块碎布擦刃口。
萨沙开著第三组的卡车跟在他后面。
车斗里堆著从监狱带出来的最后几箱弹药、两桶淡水、一包被压扁的玉米饼。
泰尔西握著临时套上去的钢管锤柄坐在挡板旁边,把锤头抵在车厢底板上。
他看著铁轨另一侧不断掠过的松林,忽然开口说了句“这条路以前运过煤”,没有人应他,但他还是盯著那个方向,像在辨认那些早已发黑变形的矿车编號。
米琼恩坐在泰尔西旁边,武士刀靠在肩上。
她用一块从裤腿上撕下来的旧帆布慢慢擦著刀刃上残留的黑血。
奥斯卡把蔡斯的步枪靠在自己的膝盖上,用一块碎布慢慢擦拭枪托上那个模糊的字母c。
他从上车之后就一直在擦这把枪。
他把枪栓来回拉了好几次,確认每一发子弹都能正常进膛,然后把最后三发备弹压进弹匣,把枪靠在车厢挡板內侧最容易拿到的地方。
泰尔西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任何话,只是把钢管锤柄往他那边挪了下,让他靠著更舒服些。
午后,车队经过了第一个废弃车站。
一座老式的木质站台,站牌早已锈裂,候车室的门窗全碎了,里面的长椅被人搬空,只剩墙上一张褪色的列车时刻表。
瑞克没有下令停车。
铁轨继续往北延伸。
下一个废弃车站是座红砖建筑,比之前那座更大,站台顶棚塌了一半,旁边有一节脱轨的货车车厢,车门敞著,里面空空荡荡。
再往前是几栋废弃的铁路宿舍,外墙被火烧过,院子里翻倒著一辆三轮童车,车座上积满了雨水和腐烂的落叶。
黄昏时分,铁轨右侧出现了一排废弃的仓库。
瑞克下令停车。
肖恩把卡车停稳,站起来活动颈椎,跳下车去看了第一间仓库的门锁。
达里尔沿著仓库外围走了一圈用匕首在墙上刻了个简易的標记。
莫尔从车斗里翻下来走到仓库门口用军刺敲了敲铁皮墙说这门够厚,今晚能睡个好觉,然后靠在墙上把军刺插回腰间闭上了眼睛。
李洛靠在他旁边的木箱上把急救箱里的物资重新点了一遍。
止血带只剩两卷,缝合线还有一包。
玛姬走过来把对讲机放在他膝盖上,抽出备用电池。
她把电池翻了个面放进夹层最深处,然后从他手里拿走空弹匣走到卡车旁边继续压填弹药。
夜幕降临时肖恩把篝火升起来。
泰尔西坐在篝火旁用断柄铁锤给新锤柄逐一试装,试到第四根钢管头才卡进卡槽。
艾伦推著唐娜的轮椅靠在篝火旁边,唐娜的断腿伤口癒合得不错,已经能扶著轮椅扶手站很短时间,她把本叫过来检查他膝盖上那道旧划伤。
布莱克太太在篝火对面给兰德尔缝补肩上的破口,她用之前拆碘伏箱遗留的细棉线绕了几圈扣眼,打好结,然后拍了一下兰德尔的肩膀。
他低头看著那几道针脚,发现跟上次她被总督叫去给巡逻队员改军装时缝出的线距一模一样。
索菲亚跪在火边把布娃娃按在膝盖上,用蜡笔在枕木上画了一排小人,最前面那个背著弩,最后一个手里攥著一根歪歪扭扭的矛。
赫谢尔用汤勺把锅底的豆子刮乾净倒进最后一个碗里,然后把汤勺翻过来用勺柄在瑞克肩头碰了一下。
“今晚让她睡足觉。朱迪斯的奶不够了,明天沿路得看看有没有奶粉。”
瑞克低头看著怀里还在抽噎的女儿,她牙齦上鼓起一个极小的白点,正在长牙。
铁轨在月光下继续往北延伸。
远处没有火光,只有松林间偶尔被风带过的树涛和铁轨旁边排水渠里极细的水流声。
李洛靠在仓库门口的铁架旁,把格洛克弹匣按在膝盖上一个一个退出子弹重新排列。
还有三发,够在路上再清几只散落行尸。
玛姬在他旁边坐下把左轮放在两人之间的地上,靠著他肩膀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扣在自己掌心里。
火光照著她的侧脸,她手指上还残留著血跡。
北面的铁轨尽头隱约能看到一座废弃的信號塔,在月光下像一根折断的桅杆。
更远处,地形开始起伏,松林往两侧退开,露出一片被废弃厂房和铁路设施围合的开阔地段。
铁轨与公路在那里交错,路边立著几根水泥柱,柱子上喷著已经褪色的白漆箭头。
箭头下方,一行歪歪扭扭的手写字跡从厂区围栏上延伸出去:终点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