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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骄满路(十四) 这就是你心心念念的燕……

七月十?日, 斥候来报,于五十?里外发现了北人的旗帜。

“旌旗不过数几,应是先锋。”

“才把希龙的骑兵打回去, 这就回来了?”高弘玉慢慢抬眉看斥候,沉吟须臾,令道, “再去探。”

帐门一动, 魏元瞻从外面进?来,向他行了军礼。高弘玉点点头, 随意问道:“从伤兵营过来的?兰晔如何?”

“烧退了, 还在说胡话。”

兰晔肋下中刀,高热多日不退,半梦半醒间, 嘴里念念有词地重复魏元瞻以往下过的军令。高弘玉曾去看过一次,记起来,不禁摇首失笑:“这小子?……”

复抬起眼,目光搭住眼前人。

魏元瞻才来半月,本就硬朗的轮廓又清瘦不少。高弘玉目色软和?几分,扬手叫他坐。

“你身上的伤呢?”

“无碍。”魏元瞻在他对面坐下, 知他有事相议。

少顷,果然闻他说道:“上月恩和?自肃原退去, 便不知所踪,想来如你所料,是在逐狼山候着。今希龙兵败,我军未追,他计已破,眼下……怕另有打算。”

当初江筠献策, 欲诱北璃入代州,结果希龙兵锋仍指兰城。思来代州不过一道幌子?,北璃所图未改,其主力?终是往这边进?的。

高弘玉和?魏元瞻对望一眼:“把人都调回城内吧。”

听见恩和?的名字,魏元瞻嘴角微微抿起,眼中蕴着一分清冷。他与恩和?几次相逢,知他用兵诡谲,令人防不胜防。

思忖着,魏元瞻颔首领命:“好。”

高弘玉复又望他刹那,得?他这样的助力?在身侧,心中自然松快,难免问他一句:“此番既来,可还打算回京?”

“回。”他未作思索。

高弘玉眉头稍蹙,转念想,魏侯只得?他一个?儿子?,不愿他久驻边关,亦是人之常情。

正笑着欲要开口,忽闻他坦然道:“京师有我想见之人。”

这日傍晚,斥候回报,北璃两千铁骑在城外十?里扎营,率兵者确是北璃可汗恩和?。

高弘玉当下集诸将领于议事厅议事。

兰晔得?知消息,拄着拐儿就踉踉跄跄地跑了出来,待见到魏元瞻,志气高昂:“爷,是不是打恩和??我跟您去!”

放眼军中,只有魏元瞻被他麾下亲兵一口一个?“爷”的叫着。初时大伙儿尚多揶揄,至今早已习惯,魏元瞻亦懒得?更?正。

他定足转头,将兰晔上下扫量,看着他余晖里勉强立直的腰身,浓眉往下一压:“去什么?去。伤好了么??”

兰晔不觉咕哝:“您不是也受伤了?”说完意识到什么?,急忙换一张透亮的笑脸,“我没事,您瞧!”

把拐儿一丢,稳当地落在长淮手里,他一个?转身,不防肋下牵痛,人直直往旁边歪下。

所幸魏元瞻早有预料,一把掣了他的手臂将人拎起来,等他站稳才说:“行了。军中暂无动令,回去养着吧。长淮,你照顾他。”

长淮应是,代替魏元瞻搀住兰晔臂膊,见他还有话,即从怀中掏出给他带的饼子?,耳畔先是“啊”的一声,随即转变成粗砺的咽音。

过了三日,恩和?按兵不动,高弘玉心生异样,未及召众将领前来军议,魏元瞻先寻了过来。

门帘被挑开,放进?一缕短促的光,随即又褪去。见他进?屋,也不等他行礼,高弘玉便令他坐下说话。

“我也正想找你。你先说吧,何事?”

魏元瞻在一旁坐了,答道:“北璃军,有点奇怪。”

高弘玉凝神,示意他续言。

魏元瞻:“恩和?驻城外三日,毫无动静。以我对此人的了解,他行事缜密,既至兰城,必有动作。能让他连日按捺不发……是在等什么??”

“你觉得?他身后还有兵马未至?”

“兰城坚固,仅凭他两千骑兵想要攻下,绝无可能。”

高弘玉也虑到了这一点:“我已着人到云川打探消息,若北璃兵未至,则直趋玉阳。”

云川在兰城之东北,是通向玉阳的要地。兰城势险,易守难攻,然物资匮乏,守城仍赖粮草。

若云川被断,则粮道不顺;倘恩和?之众未犯云川,他们便可借兵玉阳。待恩和?身后主力?到了兰城,城门一开,玉阳之师自后策应,可成南北夹击之势。

门外有些“哐哐当当”的动静,军营里头,这样不算吵闹的声响使?人感到恬适。

魏元瞻丝毫没给外边影响,脸色犹肃,道:“光去云川,恐怕不够。还请大人遣人往代州走一趟。”

高弘玉闻言默了片刻,明白他这是怕云川被恩和攻下——云川地势宽阔,无险可倚,非久守之地。

若恩和倾众而来,往代州调援,最快。

思索过后,高弘玉神情微缓:“好,照你说的办。”

云川与代州的消息相继而?至。

恩和?突袭云川,城已陷,就此隔断了兰城和?玉阳之间的联系。同时,北璃的另一部兵马正骚扰代州。

代州主将见高弘玉所遣飞骑,一则疑恩和?所为乃声东击西之计;二则虑师出无功,若使?代州兵马折损于兰城,于代州城内百姓和?自己的政绩而?言,俱是受祸,遂按兵不出。

七月十?五日,兰城。

斥候再度回报,确认城外仅恩和?的两千骑。或其后大军遇阻,迟迟未至,所以恩和?才久驻不动。

高弘玉见势,暮召军议,决定先吃下恩和?的骑兵。

议事厅内,烛火铺染魏元瞻的脸庞,自坐下后,他一直沉默着,指节轻触案面,微微皱眉。

北璃对代州城的骚扰更?似以往游战,人并?不多,却当真牵制住了代州;恩和?既登汗位,身份不同,只携两千骑兵就敢现身兰城十?里外,他如此托大,究竟是有持无恐,还是冒进?轻率?

魏元瞻总觉其中有诈,然战场上,大军因故未至,亦非罕见。此刻取恩和?骑兵,正是良机。

高弘玉担心久处被动,伤士气,遂令魏元瞻破晓领兵,突袭恩和?营地,务求全胜。

三更?天,屋外忽然狂风大作,门扇震动,杯水险些漾了出来。长淮忙去将茶盖上,回身见魏元瞻长立在沙盘前,不由出声:“爷,可是什么?不妥?”

魏元瞻扫过他一眼:“你看恩和?像是狂妄之人么??”

长淮当即悟出他的话意,走近两步:“您是怀疑他另有图谋?”

魏元瞻摇头:“不好说。总之不得?不防。”

目光又落回沙盘,忖思良久,最终将视线定到鹰口陉。

鹰口陉乃河谷穿切而?成,地势险绝,若入其间,须依山势缓行。恩和?曾在此地中伏,倘或夜袭有变,兰城军可撤退至此。只不过,此处与恩和?的营地尚有一段距离。

正此时,门外送来拄杖而?行的声音,不用看,知道是兰晔。待人暴露门下,魏元瞻抢先道:“你伤未愈,给我好好待着。”

话罢走出门去,点上兵马,预备出城。

同一片天空下,恩和?的军队人不解甲,马不离鞍,营地的东北和?东南方向皆设防御。

兰城地势险固,若强行攻之,折损必重。不若诱其出城,以耗其锐。恩和?仅携两千骑驻于兰城外,正是以身为饵。

岂料算准了他们会来袭营,却没算到,魏元瞻的兵马竟从西南而?来。

恩和?穿戴齐整,正坐在氆氇上假寐,忽听帐外动静,立马惊醒,掌已落到刀柄上,“嗖”的起身出帐。

兰城军的骑兵来势汹汹,一路由魏元瞻亲率直趋恩和?所在中军,另一路从侧翼封住退路。纵北璃军早有防备,等了五日才来的突袭也不由令他们一时失序。

顿然间,厮杀声大起,魏元瞻领兵冲阵,枪起处血雨纷溅,人声乱作。

一炷香的时分,北璃军才稳住了阵脚,初时的惊慌已褪,反攻之势如潮起暗涌,渐渐压了上来。

魏元瞻所率俱是精锐,且人数远胜恩和?,与兰城军比,北璃军骑兵并?不占上风。

拼杀之中,恩和?抽身一望,见阵前血湿战甲、杀伐锐利的青年男子?,熟悉之感在心底腾升,知随他来者皆兰城骑兵精锐,若能拿下此众,如断兰城一臂。

遂唤快马传令身后伏兵,遣塔尔部上前,合力?吞敌。

呼喝、怒骂、刀戟交鸣声充斥在兰城外的战场,不过半个?时辰,城墙上忽有赤焰翻滚,那是高弘玉让魏元瞻撤退的信号。

两军陷阵,刀光血影漫天,待看见城楼火光,北璃伏兵已从身后抄了上来,与恩和?所率之部合围夹击。

血水顺着刀锋坠入荒草,与湿泥混作一色,大军践踏而?过,印下绵延不绝的猩红。

恩和?寻与魏元瞻一战之机已经很久了,如今人就在眼前,他策马直冲过去,其势之猛,仿佛夜色都被铁蹄卷动。

旋即,利箭破空之声在混战中袭来,他本能挥刀抵挡,举目向前方巡睃。

只见人群中一身影疾掠而?过,分明没瞧清相貌,恩和?心里却是一震,无比确信——就是她!

知柔箭如流星,每支箭都射在魏元瞻周围敌军的腕上、足上,密密麻麻倒下一大片人。

魏元瞻怔然回望。

烽火摇曳,一匹乌骓疾冲过来,马背上的人反手摘箭,稳当张弓。

四面厮杀声突然变得?虚渺,魏元瞻只能听见“咚咚、咚咚”的心跳,与那疾驰而?来的马蹄声相叠。

不过片刻,知柔已至阵前,她鬓发脸颊沾染了条条血痕,脸色苍白,显然奔驰已久。

魏元瞻无暇把心底疑问道出,手中长枪猛然向旁探动,游龙一般刺入敌军铠甲,枪尖从敌人背后而?出。

知柔和?他极有默契,弹指间,已无敌众可近他二人。

铺天盖地的叫嚷声围困上来,恩和?身边有飞骑通报:“可汗,燕人有援兵,您先撤吧!”

不知何时,塔尔部背后出现大量燕军,此刻若兰城军开城门迎敌,北璃军将腹背受困。

恩和?注视着城楼,忖度再三,只好率诸部掉头西去。

下令前,他勒马回首,默默看了知柔几眼,又将她身旁的年轻将领睨一遍,恍惚明白什么?——

这就是你心心念念的燕朝男子??

恩和?冷声吩咐:“退进?明水山,不要恋战。”

城墙上,高弘玉望见后方旗影,乃代州兵马。虽不知其何故忽愿出兵,但来得?正是时候,瞧恩和?撤退,即刻遂率大军出城,乘势追击。

一直追到明水山下,北璃军隐入山谷,刀声皆寂,方才令部偕代州军撤还。

返至兰城外,高弘玉命人清理?战场。魏元瞻所领骑军折损惨重,已先入城。他意图宽慰,一进?营中便往魏元瞻居住的房间去。

已是天明时分,一轮红日自东方升起,旌旗半卷,长淮并?拄拐儿的兰晔守在房外,见到他,两脸别扭:“大人,我家世?子?有客……”

军营里,哪来的客?高弘玉浓眉轻提,心中一转,忽忆方才代州守将之言,会心地笑了两下,拍一拍长淮的肩。

“与你家将军说,好好养伤,北璃那边怕要消停几日,没空扰咱们了。”话罢掉身离去。

日影穿透窗户,大片的光撒在知柔脸上,她眉心紧锁,听背后不时送来的细微声响,手逐渐攥拢成拳。

军医在给魏元瞻缝合伤处。

大半时候,他极静,好像尖针穿透的不是他的皮肤,偶然抽痛,方自喉间溢出低哼。

不知过了多久,军医同他交代两句话,起身辞出去。

知柔连忙转背走向魏元瞻,因为担忧和?心疼,眼神深得?叫人慌乱。尚未走到跟前,他一把抱了上来,将她整个?人紧紧搂在怀里。

屋内不曾燃炭火,魏元瞻浑身上下却滚烫着,下半张脸埋在她的颈窝,声似喃喃:“不是梦……知柔。”

他抱得?异常紧,知柔能闻到他背上的血息,才换的中衣又渗出红点,她两手悬在半空,不知该往哪放。

“你怎么?把自己弄得?这么?可怜?”

闻言,魏元瞻轻笑了下:“都是小伤,不疼。”

他还在笑。知柔眼眶酸涩,想回抱他,又怕触得?他疼,便偏头在他脸旁蹭了蹭,双手轻轻扶在他腰侧,摸索须臾:“什么?小伤,缠了这么?多布。”

大约觉得?痒,魏元瞻的手在她背上揉了揉,稍放开她,牢牢和?她相视。

此时她的脸已恢复血色,只是还有几道红污,眸子?烁亮如常。

魏元瞻带她在凳上坐下,亲自打湿巾帕为她擦脸,行动间牵到伤口,滞了动作。

知柔忙接过来:“你歇着吧,我又没受伤。”潦草地在脸上糊一通,冷气迎面,倒清醒不少。

魏元瞻犹认为一切不实,盯着她看一会儿:“你没有回京吗?怎会出现在此?”

不仅是她,还有随她而?来的代州兵马。

知柔将帕子?放下,慢慢回忆起那天。她声音平缓:“亨平县连宵暴雨,官道被掩,要回京师,只能绕路。”

当时着急赴约,黎明未启,她已动身离开客栈,从东南旧道绕路而?行。

火把枯枝烧得?噼啪作响,光晕似水,山林里浓影层叠。

突然,一身官差行头的人扑在她马下。知柔见状猛地勒马,小骓长嘶一声高高扬起前蹄,几乎把她掀翻下去。

半晌收住马势,那名官差在地上一动不动,她下马察看,发觉那人受了重伤,气息已微。

知柔环顾四周,虽未再见旁人之影,却明显听到一些追赶而?来的马蹄声。

觉有异动,遂欲上马,余光掠见那人死死捂着胸口,蹲身一掰,但见一道文?轴并?着信符从他襟口显露。

那是朝廷急发往代州的密信。知柔取走后,自此追骑不绝。

甫出长烜便与人交锋,那些人刀路狠厉,一招一式皆似曾相识,她心中一凛——北璃人!

长途奔驰,气力?早已不济,被七人围攻,知柔险些坠下马鞍。忽有一骑破阵而?来,剑光照眼,她攥紧的指尖不自觉松了刹那:“师父……”

雪南于五月收到魏元瞻寄往江东的信,闻知柔已归朝,即自江东驰返。途中逢不平事,出手相扶,这才滞了行期。

彼时代州在望,知柔已误了与苏都之约,思密信不可缓,索性同师父一道,先行去了代州。

“未料代州守将,竟是凌姑娘凌存玉。我虽持信符和?封缄文?轴,官兵仍疑,是她听闻此事,把我和?师父请到了府衙。”

或因身处边陲,知柔突然记起在哪见过她。朔德二十?三年,于北璃边境,她曾见她巡防至此。

知柔将密信付凌存玉,和?她料想无差——代州军中有细作。凌存玉当夜便处置了。翌日,她与师父正欲回京,恰闻兰城军情。

骚扰代州的北璃军统领是恩和?的心腹敖云。

虚张声势,声东击西。恩和?昔年征战部族,亦常用此策。知柔察觉兰城之危,先设计攻退敖云,复请凌存玉出兵相援。

她话语平淡,魏元瞻却从她的叙述中听出了无数波澜。

他垂眸看她,心绪混乱,克制着只是先问道:“怎么?不见师父?”

“他和?代州军在一块儿。”琉璃般的眼睛带着点笑意,笃定道,“他知道你在兰城,一定会来的。”

魏元瞻的视线在她脸上长久停驻:“你一人一骑就来找我,不怕吗?”

先时战场上,他陷于阵中,被团团围困。知柔只想到他面前,哪怕两军的喊杀声再激烈,她皆作未闻。

“我不怕。”

魏元瞻心头蓦地一动,倏忽意识到,这是他此生都无法割舍之人。

他想着,覆过她的手背,声音很低,却格外郑重:“我和?你说过,任何人都不及你重要。知柔,我不希望你涉险。”

“我也与你说过,我绝不会丢下你。”

既至兰城,又在战场上看见了他,如何能够离去?知柔掌心一翻,回牵他的手。

见他抿着唇久不言声,便歪下脑袋去追他的眼睛,密长的睫毛遮盖了他眸中神色。

知柔越挨越近,魏元瞻不得?已偏了下脸,低低一笑:“你赢了。”

她正色起来:“什么?赢了?”

“我们之前的赌约,是你赢了。我甘拜下风。”

仔细回想,方才明白他是在说骑射。

知柔懒洋洋地笑了笑:“那你定要回京宴请我,携炮礼相贺,还有……”

一口气道了许多,魏元瞻盯着她不休的唇,嘴角微勾:“一言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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