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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骄满路(十五) 等我回去,我们就成婚……

不多时, 屋外传来爽朗的笑声?,知柔朝门上?一掠,对魏元瞻道:“是师父!”

旋即跑去开门, 雪南披鹤氅立于檐下,慢笑着称赞兰晔:“……行军打仗哪有不挂伤的?好小子,愈发英气了。”

兰晔羞窘地挠挠眉心, 脸上?微红, 即闻背后响起四姑娘的相和声?:“师父说的不错,他是愈发英武了。”复笑了笑, 退开半步, “里头?还有一位。”

顺着知柔的肩朝室内看,秋阳如水弥入,魏元瞻脸上?落着朦胧的光, 含笑揖礼:“师父。”

雪南打量着他的身形,半晌笑笑:“和柔儿一样,倒叫我一时认不得了。你还带着伤,快坐吧。”

魏元瞻依言退回凳边,双目紧跟着他:“您身体一向康健?”

听这话与知柔如出?一辙,雪南抬步进去, 走到?他身畔:“我还没有那么?老。”不等他圆话,吩咐道, “把衣裳褪了,我看看。”

魏元瞻一怔,抬起头?,就撞上?不远与他同样微愣的目光。知柔反应稍快,当即旋过身,手指在?袖中屈缩着。

魏元瞻这才回过眼, 重新解衣。劲瘦的腰腹曝在?光下,白布缠肩,殷红暗透。

雪南蹙眉瞧一阵,他伤得极重,嘴角微微抿着,褪衣时不留神牵动伤处,肩背难以掩饰地痉挛了一瞬,就知道这小子又在?忍。

探怀取出?清痕散和其?余镇痛之药:“让兰晔他们给你用,仔细些。”

魏元瞻应是,匆忙又略显僵硬地合衣。

雪南瞥他发红的脸,复瞅知柔,唇边慢慢擎一丝笑。

“从前你俩在?一块儿,隔着好几?堵墙都能听见?你们吵闹,如今大了,却是不吵了。是有几?年不见?,生疏了?”

听得知柔干嗽两声?,踱步过来,只说:“没有。”

她在?魏元瞻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分明是大方坦荡的,眼睛却有些不能注视他。

魏元瞻的目光间或投到?她身上?,认真听她和师父交谈。

提起天明前的战事,雪南睃魏元瞻一眼,话仍向着知柔:“那北璃可汗,柔儿与他很熟悉么??”

起先在?代州,雪南心底早有疑问,行途仓促,无暇启口。眼下情势稍缓,见?那人意在?兰城,而元瞻驻守于此,便借机代他一问。

魏元瞻目光微掠,不动声?色地定在?知柔脸上?。

她两手握着椅沿,脑袋正向一旁稍偏,闻言抬正了:“算识得五六分吧……我在?北璃常与王庭之人来往,和他难免有些交集。”

“他这人是什?么?脾气秉性?”雪南道。

知柔想了想:“他非可汗妻妾所出?,久居人下而心气不折,是善韬伏之人。与他交手,要十分提防。”

魏元瞻眉心极快地紧了一下,又慢慢舒展:“你说的不错。”他道,“是我大意了。这次多亏你和师父,还有代州援军。”

“你也不赖。主将亲冒矢石,万军难挡,恩和遇到?你,算他倒楣了。”日辉映着知柔面庞,有种?烂漫的美感。

魏元瞻眸底一刹漫上?笑意,先垂睫遮掩,再抬起来时,视线总难以自控地流连到?她身上?。

明明与雪南言谈往复,好似没在?看她,知柔却有一股坐不住的冲动——在?长辈面前,她终究更加脸嫩,只得站起身:“我去外头?转转。”退了出?去。

炊烟自营后升起,柔和的金齑撒在?营房上?,士卒打前头?经过,视线忍不住往年轻的外来客身上?逡巡。

听房门响动,兰晔侧身:“四姑娘去哪儿?”

“随便走走。”知柔望着他掌下竹杖,略揪了下眉毛,“你这伤……严重吗?可会落疾?”

兰晔笑答:“四姑娘放心,小人皮糙肉厚,不打紧。”

说着,眉眼捋平了些,低下头?来,“咱家?世子……多谢四姑娘。”

战场上?的事,他听长淮说了。知柔得他道谢,表情还是跟平常一样,微牵唇角。

长淮插口道:“四姑娘还回京吗?”

“等魏元瞻伤好些了,我便回去。”

“那我替您与雪南先生寻个住处吧。久待军营不便,城中倒有几?处可暂寓的民?舍。”

得她点头?,长淮交代兰晔陪四姑娘,自己则去安排歇所。

再回来,已值下晌。

知柔并?师父在?魏元瞻房内用了饭,谈起少时囧事,又拌起嘴。

雪南一贯维护知柔,见?她得意地向自己挑动眉梢,魏元瞻不觉低笑:“说不过你。”

她搭在?桌上?的胳膊收了回去,坐直了些,准备起来舒动筋骨。恰巧长淮在?外禀报,称住处已妥,可往安置。

魏元瞻的目光随之飘到知柔脸上?,竟似不舍她现在?离去。

雪南眼珠子在他二人中间一转,含蓄地笑了笑,率先踏出?房门。

门扇向外开着,一片晴光将俩人兜在?里头?,魏元瞻立起身:“你在兰城留多久?”

知柔细看他一阵,语气中带着笑意:“不舍得我走啊?”

头?往背后微偏,见?门外长淮等人皆站得远了,也不往房中看,这才踱近,学他以往的作风,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观他瘦削了些,手指又捏到?他的下颌。

魏元瞻提下眉,抓住那双作乱的手,把人推到?未开的槅扇后,俯身亲她。

知柔微微一怔,下意识仰脸,转瞬想到?身处之地,嘴忙往旁边错,双手抵他胸膛,欲图分开,却被他扶着颊颌掰回来,鼻尖蹭过她的脸颊,一点点吮吻她的唇瓣。

湿热的纠缠令呼吸愈发粘稠,魏元瞻贴在?知柔颈侧的手像水一样摩挲着,又带着明显的粗粝。

多日未见?,她对他的思念层层堆积,此刻身体不自觉地向他倾靠,逐渐反客为主。

可这毕竟是在?营房,随时都可能有人来。

一思及此,知柔开始紧张,很快便有些喘不上?气,她胸腔起伏,掌骨用上?一点力道:“……门开着……魏元瞻。”

闻话,魏元瞻退开了些,气息也紊乱着,覆睫去搭她的瞳眸。

“等我回去……我们就成?婚吧。好不好?”

这一句,知柔显然毫无预料,睫毛猛地颤了颤,而后举起来,直白坦率地望着他。

槅扇造了薄荫,星点微光从边上?浮过来,正好落在?他眼中。他的眼神热烈敞亮,满载的情意自上?而下,直流入她眼底。

对视了好一会儿,知柔吐息平复,才说:“什?么?时候?我这人……没多少耐性。”

魏元瞻凝起眉。

他困顿的模样,把她看得忍俊不禁,目色荧荧道:“好好好,我等你。”

话音甫落,他刚吻过的柔软贴上?侧脸,只是轻轻一触,便已收回。

觉察到?那轻吻,魏元瞻缄了片刻,方才反应过来——她先前那句话,是为了报复他的轻狂之举。

欲待说些什?么?,知柔已出?了房门,倒退着走,笑嘻嘻地望向屋内。

漫天浮光攀住她的身形,有那么?一瞬间,魏元瞻恍惚以为鼓角声?尽,杀伐皆消,他又回到?了自己的身躯里,回到?了她身边。

下一刻,倏见?她眼神稍有慌乱,手在?自己领口触碰着,示意他整衣肃容——方才亲她,交领被她抓散了。

魏元瞻低头?查看,知柔连忙转背,将那点鬼祟的情绪全压下去,唤上?长淮跟师父,引他们朝前走,盼勿回头?。

几?日后,知柔在?士卒闲语中,听闻了孙家?灭门的消息。

她脸色空白了一会儿,一时不敢确定他们口中孙家?所指:“……你们说的,可是京城户部孙尚书?”

“正是。”

自与恩和骑兵一战,众人皆知,与代州军一块来的人里头?有魏将军挚友。感其?相助,言笑间同她多有亲近,此刻闻她发问,自然毫不讳言。

“也不晓得招了哪门子的仇,听说官府去时,尸身横了一地,府中一个喘气的都没留下。”

“不仅如此,我还听说……”士卒低嗽一声?,肩膀朝知柔歪近,“有位宋大人也不知所踪,京里都在?传,说他与前头?那位孙尚书乃一丘之貉,这回遭江湖异士所惩,恐怕没什?么?好下场。”

周围的声?音逐渐消弭,庞然的寂静压迫而来,知柔强自点点头?,一掉过身,面上?的从容立时褪了,呼吸愈浅。

一定是苏都。她十分笃定,却又不明白。

为什?么?呢?

知柔脚步迟缓,忽而回忆起了苏都到?曲妃巷送她的那一日。

——“边陲苦寒,善自珍重。”

她脑子里只记得这句话。

当时便觉得有异,他果然……是去和她告别的么??

胸口堵塞了几?息,突然一双手轻轻握住她的胳膊,言语间带着一丝不安:“知柔?”

她这副样子实在?少见?,魏元瞻刚从营房出?来便看她行动迟滞,大步夺到?她身旁。

知柔愣了一会儿,眨了眨眼,直起身:“魏元瞻……我得回京。”

这一声?唤得他心弦微震,没询她缘由,只是平静地说:“好,我来安排。”

……

到?京城已是八月初。

知柔第一次离开甘桐县,预备绕道回京时,曾给家?里去过信。信上?说归期稍迟,宋从昭却等不得,即刻遣人出?城暗中寻她,久无回音。

直至上?月底,他在?一份邸报中见?到?了知柔之名,才知道她去了边关?。

时下,她平安归返,府上?下人看待四姑娘的眼神有些不一样了。她毫未留意,一回府就往樨香园走。

昨夜下了一场雨,路上?的青石板被雨水润滑,踩在?其?间,“嗒嗒”的水声?一下接着一下,尤为急促。

临近房门,星回捧着木托出?来,视线与她相接,目中登时现过一丝亮色,即刻小跑过来:“姑娘是何?时回的?您没有受伤吧?”

知柔摇头?,垂一眼她手中木托:“这是什?么??”

星回偏脸睇了睇门扉,轻叹道:“姑娘走的第二天,林姨娘就病了。王太医来看过好几?次,都说林姨娘身体并?无大碍,是心中有郁,恰逢近日天气转冷,就害了风寒,至今未好。我刚服侍完林姨娘用药,她已经歇下了。”

孙氏一案发于六月廿二,消息传出?时,正是她离京的第二日。

知柔手指蜷了蜷,过了几?息,她温声?应道:“多谢你,星回姐姐。我进去看看阿娘。”

如星回所说,知柔来的时候,凌曦服下药睡着了。她没唤醒她,只站在?帷幔后望了一会儿,继而屈膝坐在?床头?,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她的头?发顺着肩膀落下来,像一捧安静的鸦羽,透窗而入的光将她肩上?细微的抖动一寸寸照了出?来。

良久,她把手垂下,扭头?重新看了一眼凌曦。衣袍未换,就这般风尘仆仆地去了冯宅。

应门的还是先前那位老管事,他瞧见?她,脸上?微显凝重,须臾低头?道:“姑娘回吧,公子不在?此。”

他若在?京,阿娘怎会一病不起?知柔深邃的瞳眸在?屋檐下似一潭幽泉,紧紧凝视对方,问:“他行前,可曾留下只字?”

老仆目放哀色,轻一摇首。

知柔眸光变得愈加幽暗,呼吸急重,仿佛有什?么?无形的力量在?胸中拉扯,不敢信苏都一句话都没留给她,就这样消失了。

夜漆黑如墨,星月尽隐。

知柔回到?宋府后,将一路之事告与宋从昭,他闻之,欲延雪南入府小住,以酬其?相护之恩。然雪南不愿叨扰,自在?城中寻了一间客栈歇下。

心中少忧,枕上?便可安稳。

知柔仰躺床上?翻来覆去,记起宋从昭和她说的话。

苏都在?她离京那日,曾来看过阿娘,其?后唯他手下来过一回,就再无音讯。孙家?灭门之凶未缉,苏都……是不是还活着?

心绪混沌间,她蓦然起身下床,摸黑把灯燃起,自案台一路翻找,屋内“丁零当啷”乱响不住。

星回听到?动静,权当屋里进了贼,手上?话本一撂,“噌”的起来,从侧室转到?屋内。

灯影如昼,床边的纱帐落着,蔽住了里头?情形,案台狼藉一片,对面的衣橱被打开了,有人蹲在?那,半副身子罩在?橱中。

认出?那是知柔,星回擂鼓的心终于缓淡下去,趋步向前:“姑娘,您在?找什?么??为何?不穿鞋啊……”

手没来得及碰到?她,她已侧脸,罕见?的情感从她眼中流露:“星回姐姐,我有一副垂珠耳坠放在?桌上?,怎么?不见?了?”

这是第一次,星回在?知柔脸上?看见?了张皇。

短暂的心惊后,她忙动身帮她一块寻,嘴里忿忿咕哝着:“定是景姚替您收东西?,不知收哪去了,她这人真是……姑娘离京没几?日,她便离了府,连声?辞别都未留下,亏您待她那样好,还请盛公子教她经商……”

话未落全,房外突然响起叩门声?,继而禀道:“四姑娘,林姨娘醒了,想要见?您。”

知柔动作一僵,星回见?状踱步过来,扶起她说:“姑娘去吧,我来找。”

屋檐下,两盏檐灯在?风中轻摇,像是在?打瞌睡,照得黑漆漆的。房内一样昏暗,只余床头?伫立一盏高?灯,纤毫毕现地映出?床上?人的眉眼。

知柔目光在?她脸上?投定片刻:“阿娘,你感觉好些了么??”

凌曦向她笑了笑,神态间仍带着一丝病中的倦意:“上?了年纪,不中用了。无碍。”

知柔闻言,一股酸涩猛地蹿上?鼻尖,她偏头?强压下去,低低地驳了一声?:“胡说什?么?,阿娘年轻着呢。”

凌曦仰唇微笑,视线将她从头?到?尾端量了一遍:“听闻你在?前线立了功,我在?府上?成?日都能听见?她们谈论此事。怎么?样,你还好?身上?可有伤?”

“立什?么?功?”知柔蹙眉喃喃,一时不解,稍顷转口道,“我遇到?师父了,一切都好——阿娘,苏、兄长他……”

提及此,凌曦忍住心内细刀割划的疼痛,按定神色,声?音极度平稳:“周灵她们去寻了,定会把他带回来。”

自打在?兰城得知孙家?之事,知柔一颗心简直像焖在?油锅里,唯恐苏都不智,令旧梦重演,伤害阿娘。

现在?坐在?她身边,见?她言语冷静,那些煎熬和恐惧倏忽卸下大半,紧绷的肩膀也松了:“父亲与我说,兄长的人来见?过你,可是有他的下落?”

凌曦未作声?。

等了好一会儿,她没有开口的起势,知柔只好倾近一些,唤:“阿娘?”

她方才动了一下,从旁边拿出?什?么?,交到?她手中:“此物,或许是他留给你的。”

知柔握在?手上?转了转,不过是个再平凡不得的匣子,使它微异的,是其?上?挂了一把锁。

无钥,如何?启开?

知柔正要发问,凌曦支起了一点身子,握住她的掌心:“柔儿,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她的眼睛在?火苗下,有一种?百折犹立的温柔,被她这样望着,知柔的疑问一刹全散了。

“阿娘请讲。”

“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以自保为上?,休得妄行。”

虽不知她此言因何?而出?,知柔手指微弯,回握了她,坚定道:“我答应你。”

得到?她的许诺,凌曦视线从那匣上?一掠,腰靠回引枕:“你刚回来,也累了吧,回屋去休息吧,我这无事。”

凌曦脸上?疲态已显,知柔不愿扰她,遂起身说:“那阿娘保重身体,我明日再来陪你。”

快走到?拢悦轩,天又落起了小雨。星回擎着伞出?来接知柔,嘴边牵起一抹莹亮的笑:“姑娘,您的耳坠,我找到?了!”

“在?哪?”

“给您放桌上?了——您走慢些,淋雨了!哎……”

星回收伞追进屋内,窗外“噼里啪啦”的雨声?应和着她的脚步,甫至案前,就听知柔说道:“星回姐姐,我在?这坐会儿就睡,你先安置吧。”

今夜的四姑娘颇有不同,星回很有眼力,点点头?:“好。那有事,姑娘记得喊我。”

知柔嗯一声?,待足音渐远,她才执灯立来案头?,在?灯下仔细钻研那匣子上?的锁。

这其?中,装的会是什?么??

她取来少时摆弄机关?用的器具,尝试解了半个时辰,锁犹未开。

余光瞥至边上?木匣里的耳坠,心念一动,将它取了出?来,玉珠顶端对着锁孔轻轻一转,锁舌微响。

开了。

将匣盖揭去的第一瞬,知柔看到?了一张素笺。再往下,是几?页撕下来的账目,签押同属一人。

她心脏微缩,恍然间,她想起当时在?冯宅问他——

“那夜在?阁楼,你言辞间一副寸阴难舍的模样,现下又在?等什?么??”

“你不是说行事需要证据,我在?等它。”

知柔用力地攥紧拳。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原来他自始便未打算令她参与,当日所言“等”,不过为待能让他亲手杀了孙思仁的铁证,还有机会。

他从未想过用另一种?方式报仇。

知柔心里像有什?么?流失了,从未体验过的情绪如水一般灌进身体,无从抵抗,只能静静地感受它。

直到?很久以后,知柔才发现那只用来盛耳坠的木匣里,有一封苏都亲笔的信——

“愿吾妹四时长乐,无忧无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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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章是正文最后一章,会比较长。

感谢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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