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野千纱被带进来的时候,眼睛上蒙著布,什么也看不见。但能闻到一股铁锈味,混著潮湿的木头气息。
脚下是水泥地,踩上去有点黏,鞋底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蒙眼的布被扯下来的时候,她眯著眼適应了好一会儿。头顶有一盏日光灯,惨白惨白的,嗡嗡响。灯管两头已经发黑了,照得整个仓库像浸在漂白水里。
除了刚才车上的两个,还有第三个人。
他蹲在角落抽菸,脸藏在大衣领子里,从进来就没说过话。
推著她进来的应该是那个瘦高个,颧骨很高,眼睛有点凸,像某种警觉的鸟类,
“老大,刚才来的路上,有一辆车一直在跟著我们。”是和他长相相符的尖细男声。
有车跟在后面?难道是……
一定是了,一定是正介来救她了。
按照正介的细心程度,在她消失后不久就察觉到,然后排查著一路跟过来,这是多么的合理。
接下来,她只要扮演好被拯救的大小姐的角色,乖乖期待著凛世正介的露面就好了。
那个被称作“老大”,也就是绑架水野千纱的男人,瞥了眼那满地的菸蒂,
“不用管。”
给手枪上膛,举起,“要是有人来了,就和他好好打打招呼。”
枪?
凛世正介能来当然最好,但是他受伤这种事是她绝不愿意看见的。
这几个狡猾的杂鱼!
不行,必须想办法提前溜走。
“是水野先生吗?”
开了免提。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是水野父亲不含感情的声音。
“……你是谁?”
瘦高个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甚至说得上礼貌。“这个不重要。你女儿在我旁边,要不要先確认一下?”
他按住在地上蠕动来蠕动去的水野千纱,把电话举到她面前,下巴朝她一抬。
水野千纱张了张嘴。一开始发不出声,第二个音才勉强挤出来:“……父亲。”
电话那头忽然就静了。
大概过了三四秒,水野父亲的声音才又响起来,
“我听著。”
瘦高个收回电话,往仓库中间走了几步。日光灯照得他脸上的轮廓一明一暗,
“你女儿很好,一根头髮都没少。以后会不会少,取决於你。”
他的语气很平。
“钱,你知道我要什么。你们公司上个月批下来的那笔海外併购款,具体数目你应该比我清楚。我们不贪,只拿三分之一。”
仓库的某个角落传来风的声音,呜呜的,好像从墙缝里挤进来。这里应该离山不远,水野千纱迷迷糊糊地想。
长野的山。小时候父亲带她去过轻井泽,冬天,满山的雪。那时候他还没有那么忙,还能把她扛在肩膀上,从雪坡上跑下去。
“可以。”水野父亲说。
水野千纱的眼睛亮起来。
穿黑夹克的男人咳嗽了一声。
“没说完。”瘦高个说,
“除此之外,水野悠介必须在今天晚上之前向育成学园提交放弃席位的申请。”
“明天天亮之前,钱到帐,申请提交,我们放人。
不这么做的话……”瘦高个踢了踢水野千纱,
“到时候见你的水野千纱,不一定完整,又或许多年以后,你会在哪个国家偶遇她也说不定,看上天怎么安排了。”
“把电话给她。”
“想怎样?”瘦高个露出感兴趣的表情,他倒是想听听看这位低调的企业家会说出什么,余光瞟到了老大的点头,他蹲下,把手机贴到水野千纱耳边,
“一分钟的时间。”
“千纱……”从始至终,对面的男人声音就没有一丝紧张,不紧不慢。
“父亲。”
“我把选择权交给你。”
他停顿了一秒,
“你认为你有相等於这个条件的价值吗?”
……
水野千纱瞳孔极剧缩小,眼眶睁到最大。
“嚯。”单脚蹲著的瘦高个有些诧异,也有些好笑地抬头与老大对视,“真是混帐得不像样。”
地上的水野千纱一动不动。
是了,是这个男人会说出来的话。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偎依在父亲的怀里成为了一种奢侈。
她想起菲茨杰拉德。
“没有任何东西是一下子崩塌的。屋顶的塌陷,是因为有一根梁子,早已被白蚁蛀空。”
父亲变样的原因她再清楚不过了。
她的亲生母亲,那位从始至终没在水野家得到过名分的女人,背叛了他。
这曾让水野家到了一蹶不振的地步,也让水野千纱那张与她母亲如出一辙的脸,从被爱的理由变成了被恨的理由。
他对外宣称如何喜爱自己的女儿,如何高標准地教育她,仿佛他以后的一切都要交付给她的景象,是一种报復。
他一直等待的,就是这种情况的发生。
水野千纱死在了绑匪的手中,这將是一个所有人都不会感到那么遗憾的消息。
讽刺的是,或许水野悠介的母亲,她明面上的母亲,会有那么一点悲伤。
当她听见父亲暴怒的那一个晚上,摔打东西的声音,她就清楚地知道,
那个骑著父亲脖子,和他在松林小路上缓缓移步,听著路面散落著夏末死去的知了干壳在脚下发出清脆响声的羊角辫女孩,
已经死了。
“没……”
明明知道自己的存在是一个错误,但是真要在这么多人面前,尤其是在父亲面前,否定自己的人生,对於一个五岁的孩子而言,还是有点太难了,
“没有……”
她笨拙地模仿著父亲,也不知不觉染上了一丝理性,她知道父亲想听什么答案,同样地,这也是事实。
“时间差不多嘍。”
他掛掉电话,把手机丟给老大。
“接下来怎么办?”
“不算太意外,按僱主说的,卖了吧。”老大拍去肩膀上的石灰。
“晚上六点的船。”
仓库安静下来。抽菸的那个男人把菸头按灭,裹紧大衣,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像一块长在那里的石头。
老大坐在离水野千纱两米远的地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橘子,慢慢地剥。
橘皮的香味在冷空气里散开,特別清晰,甚至有点不真实。
三道凌厉的破空声传来。
橘子落在了地上,瓣上长出鲜红。
老大的两条大腿以及右手肩膀各出现了一个血洞,闷哼一声倒下,失去意识。
“什么人?”瘦高个面色惊恐地站起身。
抽菸的男人把烟叼在嘴里,也不检查那个昏死的男人的状况,只是走过去把他腰上的那把手枪拔出来握在手上。
仓库的顶部,一个被打开的窗口,繫著一根绳子,上面倒悬著一个男人,两腿交叉地缠住,慢慢滑下来,如同一只蜘蛛。
手枪的枪口徐徐上升烟气。
“大概,是要接她回家的好心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