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五年十二月,垓下。
北风捲地,白草折折。
八十万汉军联营百里,把这座不起眼的小山围得铁桶一般。夜深了,楚军营寨中灯火寥落,偶有马嘶声传来,也显得有气无力。
项羽立在帐外,望著山下那片浩瀚的灯火海洋。
“大王。”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项羽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虞姬走到他身侧,將一件氅衣披在他肩上:“夜深露重,大王该歇息了。”
项羽握住她的手。那手纤细冰凉,微微发抖。
“虞妹,”他低声说,“明日一早,我使人送你突围。”
虞姬没有答话,只是將头靠在他肩上。
远处,忽然响起了歌声。
起初很轻,像是从极远的地方飘来。渐渐地,歌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是楚歌。四面八方的楚歌。
“楚山苍苍,楚水茫茫。
征人未返,父母倚堂……”
“离家千里兮久戍,
岁暮不归兮断肠。……”
那都是楚地乡间的俚曲,项羽少年时在吴中听过。每逢农閒,村人聚在晒穀场上,有人击竹,有人唱歌,唱的就是这些。
如今,这些歌声从汉军营中传来,铺天盖地。
“大王!”亲卫们惊惶地涌出帐来,“汉军中怎么会有这么多楚人?难道……难道楚地尽失了?”
项羽沉默著。
他知道这不是楚地尽失。这是韩信那廝的计策——让楚籍士卒唱楚歌,乱我军心。
可他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握紧了虞姬的手。
那一夜,楚军营中再无一人入睡。歌声飘了一夜,天明时分,有数千人趁著夜色逃下山去,投了汉营。
项羽没有追杀,也没有阻止。
他站在高岗上,望著那些仓皇逃窜的背影,忽然想起八年前,他率八千子弟渡江而西时,那些年轻人眼中燃烧的火焰。
八千子弟,今安在?
天色微明时,项羽开始突围。
他身边只剩八百骑。这八百人,是八千子弟中最后剩下的,个个浑身浴血,眼眶赤红。
“隨我来!”
项羽一马当先,天龙破城戟横扫,杀开一条血路。汉军没想到楚军还有这等锐气,阵脚大乱,竟被他们冲了出去。
一路向南。
渡过淮水时,回头一看,八百骑只剩百余。
走到阴陵时,迷了路,问一田父,田父指了条错路,陷进大泽中,被汉军追兵赶上。再杀出一条血路,往东走,到东城时,身边只剩二十八骑。
汉军数千骑,已经追了上来,將他们团团围住。
项羽勒住乌騅,环顾身边这二十八人。个个带伤,有的箭创犹在流血,有的兵器已经折断,却仍紧紧聚在他周围,像二十八头困兽。
“诸君,”项羽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自起兵至今,八年矣。籍身经七十余战,所当者破,所击者服,未尝败北,遂霸有天下。然今卒困於此,此天之亡我,非战之罪也。”
一个亲卫眼眶红了:“大王……”
项羽摆摆手,不让他说下去:“今日固决死,愿为诸君快战,必三胜之——为诸君溃围,斩將,刈旗!”
他说著,將二十八骑分为四队,四向而立。
汉军见了,不知他意欲何为,只是远远围著,不敢上前。
忽然,项羽大吼一声:“我为诸公取彼一將!”
话音未落,他已纵马衝出。
那一瞬间,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了这一人一骑。乌騅马四蹄腾空,如一道黑色的闪电,直插汉军阵中。汉军还没反应过来,项羽已衝到一名汉將面前。那將大惊,举刀要挡,项羽的天龙破城戟已经扫到——
“咔嚓”一声,连人带刀,那汉將横飞出去,撞翻了身后五六骑。
汉军大乱。
项羽趁势杀出,往来驰突,所过之处,人仰马翻。待他回到原处时,身后已是一片尸横。
“如何?”
二十八人齐齐拜倒:“如大王言!”
项羽带著这二十八骑,且战且走,来到乌江边上。
江水滔滔,横在眼前。
身后,汉军的追兵又围了上来。这一次,他们没有贸然进攻,只是远远列阵,静静等待。
项羽知道他们在等什么——等他自己倒下。
他已身中数箭,身上创口无数,血把战袍都浸透了。乌騅马也在喘著粗气,身上多处受伤,雪白的蹄子被血染红。
“大王!”
江边忽然驶来一艘小船。船头站著一个鬚髮皆白的老者,正是乌江亭长。
“大王,快上船!”老亭长焦急地喊著,“江东虽小,地方千里,眾数十万人,亦足王也。愿大王急渡!今独臣有船,汉军至,无以渡!”
项羽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苍凉,有决绝,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愴。
“老丈,”他说,“籍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无一人还。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
老亭长愣住了。
项羽翻身下马,抚摸著乌騅马的鬃毛。这马跟了他五年,多少次出生入死,从未退缩过。
“此马五岁,常所骑乘,不忍杀之。”他对老亭长说,“以赐公。”
乌騅马似乎听懂了他的话,发出一声悲嘶。
项羽不再看它,转身大步向前。
二十八骑紧紧跟隨。
汉军阵中,忽然一阵骚动。一骑越眾而出,缓缓行来。
那人五十来岁,身著汉军將袍,面目依稀相识。
项羽眯起眼,忽然笑了:“吕马童。”
吕马童浑身一震,勒住马,不敢再向前。他侧过脸,不敢与项羽对视,嘴唇嚅动许久,才挤出一句:“项……项王……”
“你是我的旧部,”项羽说,“我记得你。当年在吴中,你跟著我叔父学射,还是我替你引的荐。”
吕马童低著头,肩膀微微发抖。
项羽笑得更大声了:“吾闻汉购我头千金,邑万户。吾为若德!”
话音未落,他忽然翻身上马——不知是谁让出了一匹马——大戟一举,朝汉军阵中衝去!
二十八骑紧隨其后,如一把烧红了的刀切入牛油。
汉军阵脚大乱。那哪是二十几个人?分明是二十几头猛虎!项羽大戟横扫,一名汉將连人带马飞出去,砸倒一片。有骑將想从侧翼包抄,被一个楚军亲卫一枪捅下马来。有弓弩手想放箭,却见那些楚军骑术精绝,在人群中左衝右突,根本瞄不准。
等项羽再杀出来时,他的戟上又多了三颗人头。
但他身上的伤太多了。血从十几处创口往外涌,他的视线开始模糊,手臂也渐渐沉重。
又一次衝杀后,他终於力竭。
他单膝跪地,以戟拄地,大口喘息。血从他身下漫开,渗进乌江边的沙土里。
汉军见他如此,又围了上来,却不敢近前。他们远远地列成半圆,前排的刀盾手把盾牌立在地上,后排的弓弩手张弓搭箭。
“放箭!”
箭矢如蝗,遮天蔽日而来。
项羽的亲卫们扑上来,用身体为他挡箭。一个,两个,三个……他们一个接一个倒下,却始终挡在他身前。
“大王……快走……”
最后一个亲卫倒下时,嘴里还喃喃著这句话。
项羽仰头望天。
天色已暗。第一颗星亮了起来,在东方的天际。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吴中时,叔父项梁曾指著那颗星告诉他:“那是角宿,苍龙之角。咱们楚人,是苍龙的后裔。”
苍龙的后裔。
呵呵。
他又想起虞姬。想起昨夜,她为他舞了最后一剑,然后……
“虞……”
他只念了一个字,便再也说不出话来。
一箭正中他的胸口。
项羽的身躯晃了晃,却仍未倒。他低下头,看著那支箭——箭杆没入胸口,只露出三寸白羽。血顺著箭杆往下流,一滴,两滴,落在沙土上。
他忽然爆发出最后一声怒吼:
“吾乃西楚霸王项羽!此生,战则必胜,攻则必克!纵死,亦为鬼雄!”
最后一声怒吼落下,项羽挥剑自刎,隨后重重倒在乌江岸边,鲜血染红了冰冷的江水。他的灵魂从躯体中飘出,带著无尽的遗憾与不甘,向著天空缓缓上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