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流转,岁月更迭。
四百年的光阴,在人间已是沧海桑田,可在项羽的灵魂中,不过是一场漫长的梦魘。
他的魂魄游离於天地之间,无依无靠,无处可归。他见过刘邦的汉室从兴盛走向衰落,见过王莽篡汉,见过光武中兴。
可那份乌江战败的遗憾,那份一统天下的心,却从未因时光的流逝而消散半分。
四百年来,他无数次想要重新降临人间,可这天地之间似乎有一道无形的枷锁,死死地锁住他的魂魄,让他只能眼睁睁地看著,却无法插手。
直到公元195年,东汉兴平二年。
歷阳城外,尘土飞扬。
一支千余人的队伍正在官道上疾行,马蹄踏起漫天黄沙,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为首的是一名年轻將领,面容俊朗,眼神锐利如鹰隼,身著玄色铁甲,手持一桿亮银长枪,胯下一匹枣红战马,浑身透著一股初生牛犊般的锐气。
此人正是孙策,孙坚长子,如今依附於袁术帐下。
孙策的心情並不平静。就在几日前,他用父亲孙坚留下的传国玉璽,从袁术手中换得一千士卒、五百匹战马。那枚玉璽,是父亲当年从洛阳宫中捡得的,是天下正统的象徵,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至宝。可为了借兵,为了回江东收復故土,他只能咬牙將它交出去。
“玉璽不过是死物,江东才是根本。”孙策在心中如此安慰自己。
他抬起头,望向远方。歷阳就在前方,周瑜应该已经在那里等候多时了。想到这位自幼相交的挚友,孙策的嘴角终於露出一丝笑意。有公瑾相助,何愁江东不定?何愁霸业不成?
意气风发之际,孙策催动战马,加快了速度。
忽然,天空一阵异动。
那不是寻常的风云变幻,而是一种无形的、令人心悸的震颤。天空明明晴朗无云,可孙策却觉得头顶有什么东西正在撕裂,正在坠落。他的战马猛地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扬起,险些將他掀下马背。
“怎么回事?!”孙策稳住身形,抬头望去。
下一刻,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一道无形的力量猛然袭来,如同九天雷霆劈下,又如同千万斤的重锤砸在胸口!孙策只觉得一股巨大的衝击力从身后传来,他重心不稳,连人带马重重摔落在地。长枪脱手,整个人滚出数米远,额头撞在一块石头上,鲜血瞬间涌出。
“將军!”
亲兵们大惊失色,连忙围了上去。可当他们扶起孙策时,却发现他的气息变得微弱无比,双眼紧闭,面如白纸。
而在孙策的意识深处,一道古老而雄浑的灵魂正缓缓降临。
四百年了。
四百年了!
项羽只觉得自己的魂魄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著,从天际坠落,穿过云层,穿过尘埃,最后猛地撞入一具年轻的身体之中。那具身体温热而有力,带著蓬勃的生机,与他四百年来的虚无縹緲截然不同。
他睁开眼睛。
不,不是睁开眼睛,而是透过这具身体的双眼,看向外面的世界。
入目的是一张张惊慌失措的脸,是飞扬的尘土,是远处连绵的山峦。项羽愣了愣,隨即,海量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
孙策,字伯符,孙坚长子,年二十一,如今依附於袁术。他用父亲的传国玉璽换得一千兵马,正赶往歷阳与周瑜会合,准备回江东收復故土。
孙坚,乌程侯,破虏將军,十七路诸侯討董之时率先攻入洛阳,却在与刘表作战时中伏身亡,年仅三十七岁。
传国玉璽……江东……袁术……
项羽消化著这些记忆,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四百年了,这世间早已不是他熟悉的模样,可有些东西却从未改变——爭霸天下,建功立业,报仇雪恨。
他动了动手指,感受著这具身体的力量。二十一岁,正当壮年,筋骨强健,比他自己当年二十八岁乌江自刎时还要年轻。这具身体里蕴藏著无限的潜力,就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只待有人来打磨。
而那个人,就是他项羽。
“將军!將军!”
耳边传来焦急的呼喊声,项羽缓缓睁开眼睛。
那一瞬间,围在他身边的亲兵们齐齐愣住了。
眼前的人分明还是孙策,可那双眼睛却变了。原本属於孙策的锐利与青涩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幽暗,一种睥睨天下的霸道,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压。
更诡异的是,那双眼睛里,似乎有两道瞳孔重叠在一起,闪烁著诡异的光芒。
“將军,您……”亲兵颤抖著开口。
项羽撑著地面,缓缓站起身。他抬手抹去额头的血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看了看四周那些诚惶诚恐的面孔。
他捡起地上的长枪,那桿枪在孙策手中本已趁手,可在他手中却轻如鸿毛。项羽皱了皱眉,隨手抖了个枪花,枪尖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声。
“太轻了。”他低声说。
“將军,您说什么?”亲兵小心翼翼地询问。
项羽没有回答,而是抬起头,望向远方。孙策的记忆告诉他,歷阳就在前方,周瑜正在那里等他。而更远的地方,是江东,是孙氏世代经营的根基。再往北,是寿春,是袁术的老巢,是那枚传国玉璽所在的地方。
袁术。
这个人在孙策的记忆中,是个虚偽狡诈之徒。他收留孙策,不过是为了利用孙策的勇武;他借兵给孙策,不过是为了那枚玉璽;他表面和善,实则处处提防,生怕孙策坐大。
“备马。”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前往歷阳。”
“將军,您的伤……”亲兵还想说什么,却被项羽一个眼神逼得生生咽了回去。
项羽翻身上马,那匹枣红战马似乎感受到了主人身上的变化,不安地打了个响鼻,往后退了两步。项羽双腿一夹,战马便乖乖地向前走去。
队伍重新上路,可气氛却与之前截然不同。士兵们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不时偷偷打量著前方那道身影。明明是同一个人的背影,可他们却觉得陌生至极。那挺直的脊樑,那沉稳的坐姿,那周身瀰漫的杀意,都让他们想起了一个词——霸王。
项羽骑在马上,任由风吹过面颊。他在梳理孙策的记忆,也在思考接下来的路。
孙策想要的,是收復江东,为父亲报仇,成就一番霸业。而他要的,是一统天下,君临九州,洗刷四百年前的耻辱。
这两者並不矛盾。
项羽握紧韁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刘邦的后人如今正坐在皇位上,可那个皇位本该是他的。四百年前,他输给了天命,输给了时运;四百年后,他要亲手把失去的一切夺回来。
狂风卷著尘土,吹动他的衣袍。远处的歷阳城已隱约可见,城门口似乎有一道白色的身影正在等候。
那应该是周瑜吧,孙策记忆中的挚友,才华横溢,风流倜儻。项羽眯起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周瑜的样貌——面如冠玉,唇若涂脂,一身白衣,气度不凡。
倒是个可用之才。
项羽催动战马,加快速度。他倒要看看,这个被孙策视为左膀右臂的人,是否真如记忆中那般出色。他倒要看看,这个四分五裂的天下,能否承受得住西楚霸王的怒火。
乌江的魂,终於在歷阳的尘土中,重新燃起了爭霸的火焰。
而这一次,西楚霸王的復仇之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