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会稽城门大开。
不是被攻破的,而是王朗亲自打开的。
他站在城门口,一身青衫,面容憔悴,身后是战战兢兢的会稽官员。见孙策策马而来,他缓缓跪地,双手奉上太守印綬。
“罪臣王朗,愿降。”
项羽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却没有立刻接过印綬。
“景兴公,你为何降了?”
王朗低著头,声音沙哑:“將军昨日那番话,让我……让我想了一夜。我守会稽,守的確实不是汉室,是我自己的清名。可我想了一夜,忽然想明白了——清名若不能造福百姓,要来何用?节操若不能济世安民,守它何益?”
他抬起头,眼中含泪:“將军每破一城,秋毫无犯;將军用人不疑,降將皆得重用。这样的主公,我……我愿意追隨。”
项羽看著他,重瞳之中光芒闪烁。
他伸手,扶起王朗。
“景兴公请起。”他一字一句道,“从今日起,会稽政务,仍由公主持。江东士林,还需公来维繫。他日功成,公当居首功。”
王朗浑身一震,抬头看他,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他本以为,降將能保全性命已是万幸,却不曾想,孙策竟会將会稽政务仍交由他主持?这是何等的信任?
“主公……”他的声音颤抖,泪水终於夺眶而出,“我……我何德何能……”
项羽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越过他,望向城中那些战战兢兢的百姓,望向那些跪地投降的守军,望向这座江东第一大城。
“景兴公,”他缓缓道,“你可知,我为何要取江东?”
王朗拭泪道:“愿闻其详。”
项羽道:“我要的,不只是江东。我要的,是一统天下,再造太平。”
他顿了顿,继续道:“所以我不杀降,不扰民,用人不疑。所以我把会稽仍交给你,让你去安抚士林,收拢人心。因为我知道,我一个人打不下天下,我需要你们——需要周瑜的谋略,需要太史慈的勇猛,需要皇甫炎的沉稳,需要你的名望。你们愿意追隨我,我才能走到最后。”
王朗听著这番话,心中震撼无以復加。
眼前这个年轻人,竟能说出这样的话——这哪里是二十出头的少年將军?这分明是歷经沧桑、看透世事的明主!
他忽然跪下,郑重叩首:
“臣王朗,愿为主公效犬马之劳,至死不渝!”
项羽再次扶起他,目光望向城中。
大军入城,周瑜策马上前,与项羽並肩而立。
“恭喜伯符,江东六郡,已得其四。”
项羽微微摇头:“四郡?不,是五郡。”
周瑜一怔:“五郡?”
项羽指著西方,缓缓道:“豫章,华歆。他以为隔岸观火便可高枕无忧,殊不知——下一个,就是他。”
当夜,项羽独坐书房,案上摊开一幅详尽的江东舆图,烛火摇曳,映得他重瞳之中光影沉沉。周瑜轻推房门而入,见他仍在凝思地图,轻声道:“伯符夜深未歇,还在思虑豫章之事?”
项羽微微摇头,指尖点向图中豫章地界:“公瑾来得正好。你且说说,豫章太守华歆,此人究竟如何?”
周瑜移步至旁侧落座,沉吟片刻,缓缓道:“华歆,字子鱼,平原高唐人,与管寧、邴原並称『一龙』,素有清名。其人清廉自守,为政宽厚,在豫章多年,士民爱戴,声望极重。只是他终究是文士出身,不习军旅,不善战阵。”
项羽微微頷首,又问:“那他,会降吗?”
周瑜沉默须臾,轻轻摇头:“未必。”
“哦?”
“华歆与王朗不同。”周瑜语气郑重,“王朗虽为大儒,却无地盘根基,心中所重,不过身家清名,將军予他台阶,他便顺势而下。可华歆此人,外和內刚,看似温润隨和,实则心性执拗。当年他与管寧同窗,管寧见天下大乱,终身归隱不仕;华歆却执意出仕,自言『身在泥淖,心向光明』。这般人,认定一事,九头牛也难以拉回。”
项羽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武力难以令他归心?”
“正是。”周瑜点头,“伯符若取豫章,不可单恃兵威,需让他心服口服。要让他看见,伯符胸中所图,与他心中所求的『光明』,本是同道。”
项羽望著他,忽然释然一笑:“公瑾说得对。四百年轮迴,我渐渐明白一个道理——有些仗,靠的是金戈铁马;有些仗,拼的是人心道义。华歆这般名士,用兵戈打不服,唯有以心换心,方能折服。”
周瑜深深一望,拱手嘆服。
三日后,项羽命王朗留守会稽,亲率主力大军,浩浩荡荡直扑豫章。
消息传至豫章郡府时,华歆正临窗读书。
他年约四旬,面容清癯,一袭青衫素雅,手中执卷《春秋》,神態安然沉静,仿佛城外风云激盪,皆与他无关。
“主公!大事不好!”亲兵慌不择路冲入府中,面色惨白,“孙策率大军西进,前锋已过新都,不日便要兵临城下!”
华歆缓缓放下书卷,神色平静无波:“知道了。”
亲兵一怔,愕然道:“主公,您……您不著急?”
华歆抬眸看他,淡淡开口:“著急又有何用?孙策数月而定江东四郡,破刘繇、扫平严白虎、收服王朗,势如破竹,锐不可当。我豫章兵不过万,將无驍勇,拿什么抵挡?”
亲兵张口结舌,无言以对。
华歆起身踱至窗前,望著远处隱约的城郭轮廓,缓缓吩咐:“传令下去,四门照常敞开,市井照常营业,不得惊扰百姓。再派人去请虞仲翔前来。”
“是。”
虞翻,字仲翔,会稽余姚名士,精研经学,通晓兵法,因避祸投奔华歆,待为上宾。不多时,便已至府中。
“子鱼兄召我,可是为孙策大军压境之事?”
华歆点头,请他入座,亲手斟茶,方才缓缓开口:“仲翔以为,孙策此人,究竟如何?”
虞翻沉吟片刻,语气肃然:“孙策自渡江以来,战无不胜,攻无不克,非但有万夫不当之勇,更有运筹帷幄之谋;每破一城,秋毫无犯;每降一將,推心置腹。曲阿、吴郡、会稽百姓,无不簞食壶浆以迎。依我之见,此人乃是天命所归的真主。”
华歆眉头微挑:“真命主?仲翔此言,出自真心?”
“翻从不妄言。”虞翻正色道,“这样的人,若不是真主,天下谁还配称?”
华歆沉默良久,忽然问道:“那依仲翔之见,我当下该如何自处?”
虞翻直视他:“子鱼兄是想听真话,还是客套之语?”
“真话。”
“降。”
华歆眉头微蹙。
虞翻继续道:“子鱼兄莫恼。孙策绝非池中之物,取江东只是第一步,下一步必图荆州,再进则问鼎中原。他日若成大业,像兄台这般名士,正是他求之不得的股肱之才。此时不降,更待何时?”
华歆默然不语。
许久,他忽然轻声问道:“仲翔,你可知我当年为何执意出仕?”
虞翻一怔:“愿闻其详。”
华歆望向窗外,目光悠远:“当年管寧曾问我,天下大乱,生灵涂炭,为何还要踏入仕途?我答他:正因为天下混乱,才需有人挺身而出。身在泥淖,心向光明,哪怕只能照亮一寸土地,也胜过袖手旁观,独善其身。”
他顿了顿,语气沉缓:“我守豫章这些年,无拓土之功,却有安民之心,只求百姓少受战乱之苦。若孙策果真如你所言,是安民定乱的真主,我降他,便是为江东百姓谋福。可若他只是又一个穷兵黷武的梟雄,那我降他,与降刘繇、严白虎之流,又有何分別?”
虞翻一时无言。
华歆缓缓转身,背对著他:“仲翔,你去回復孙策——我华歆,不战,亦不降,只等。等他亲自入城,让我亲眼看一看,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