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年冬,寒意早至。
十月刚过,吴郡突降暴雪。鹅毛大雪连飘三日,整座吴郡城被严严实实地裹进了一片银白世界。屋顶覆雪,琼枝玉叶,街道上积起了厚厚的一层,早起行人踏过,发出清脆悦耳的“咯吱”声响。
然而,在城东那片废弃的军营旧址,却是人声鼎沸,盛况空前。
此处原是旧年练兵之所,军营移防后便荒废至今,只剩几排斑驳的营房与一个空旷的大院。项羽一声令下,半月之內,营房修葺整飭,大院清扫乾净,门口立起一块巨大的黑木牌,上书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招贤馆。
牌侧贴著数张醒目的告示,言明考校之规:文试设策论、算术、律法三科;武试设骑射、步战、兵法三科;更有工匠、医者、农人等专项科目,门类齐全,包罗万象。
告示一出,整个江东震动。
首日,三十余人应募。
次日,百人云集。
第三日,雪势未减,门前之人却如潮水般涌来。待雪停那日,招贤馆前已排起长龙,从大门蜿蜒至街尾,拐了个弯,竟延伸出半条街去。
“借过!借过!”
人群被硬生生冲开一条路,一个年轻汉子扛著一捆沉甸甸的竹简,气喘吁吁地往里冲。他身著打了七八个补丁的粗布短褐,草鞋底破了个大洞,冻得通红的脚趾正顶著寒风,可脸上却洋溢著一股难以言喻的热切与兴奋。
“在下梅远!南阳人士!”他大著嗓门喊道,“精於算帐!擅长屯田!”
文吏抬眼扫了他一下,目光掠过那双破洞的草鞋,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入內,东院第三间,候考。”
梅远一溜烟跑了进去。
队尾,有人酸溜溜地嘀咕:“南阳人跑来江东凑什么热闹,真当江东没人才了?”
前头一个老汉闻言回头,嗤笑一声:“那招贤馆上写得清楚,『不拘地域,不限出身』。你是南阳还是汝南,关他何事?有本事就上场,没本事就闭嘴嚼舌根!”
那人脸涨得通红,悻悻地闭上了嘴。
长龙缓缓移动。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人群纷纷向两旁闪避。只见一队隨从护著一辆马车,稳稳停在了招贤馆门前。车帘掀开,一个身著青衫、面容清瘦的中年文士缓步走下,眉宇间带著一股世家子弟的矜傲。
人群中有人低呼:“快看!是吴郡顾家的顾儁!”
顾儁整了整衣冠,连正眼都没瞧一下排队的人群,径直朝大门走去。
“站住。”门口文吏抬手阻拦,面无表情。
顾儁眉头紧锁,冷眼看向文吏:“你可知我是谁?”
“知道。”文吏眼皮都未抬一下,“吴郡顾氏,顾儁。”
“既然知晓,还敢拦我?”
文吏指了指门侧一块新立的木牌,其上八个大字力透纸背:
招贤馆规矩:无论贵贱,依次序入。插队者,黜。
顾儁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身后一名隨从连忙上前低声劝道:“六郎,这孙策,传闻此人最厌世家仗势欺人,不如先依规矩排队?”
顾儁咬牙,望了望那看不到头的队伍,又看了看门口那块冰冷的木牌,目光扫过周围那些似笑非笑的眼神。片刻后,他闷哼一声,硬著头皮走到队尾,站定。
刚站稳,身后便传来一声喘息声。顾儁下意识的回头看了一眼,只见一个挑著担子的货郎气喘吁吁地把担子往地上一搁,抹了把汗,憨厚地冲他咧嘴一笑:“这位郎君,头一回来应募吧?”
顾儁懒得理他,立马转身背对著他。
货郎也不恼,自顾自地说道:“俺是第二趟来了。头一回说俺不识字,让回去学,这回要是再不过,俺还得接著来。”
顾儁终於忍不住回头瞥了他一眼。
这人四十上下,满脸风霜,手上布满了厚实的老茧,一看就是干惯粗活的。那双草鞋烂得只剩几根草绳绑著,脚趾冻得发紫。
“你一个货郎,何苦来求取功名?”顾儁终於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不解。
货郎挠挠头,嘿嘿一笑:“俺也不想当官。只是俺儿子想读书,读书要钱。听说这招贤馆考上了就有俸禄,俺寻思著,挣点钱供儿子读书,值!”
顾儁心头一震。
他自幼锦衣玉食,想要书有最好的典籍,想要官有族人的举荐。他从未想过,原来“读书”这两个字,对寻常百姓来说,竟要付出这般艰辛的代价。
长龙缓缓挪动。
一个时辰后,顾儁终於迈进了招贤馆的大门。
东院的考校房內,生著通红的炭火,暖烘烘的。七八个人或坐或写,身上的衣衫綾罗或粗布,此刻都安安静静地伏在案前。屋子正中,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斜靠在椅子上打盹,他虎背熊腰,脸上一道刀疤纵横,透著一股久经沙场的悍勇。
听见脚步声,他睁眼坐起,看向顾儁,语气懒洋洋的:“新来的?坐,先写文章。题目在墙上。”
顾儁抬头望去,只见墙上贴著一张纸,上书四个大字——
治郡方略。
就这么简单?
他心中暗自发笑。这般策论,他自八岁起便烂熟於心,什么“兴教化、重农桑、减徭役”,什么“举贤才、明赏罚、清吏治”,条条框框,他早已背得滚瓜烂熟。
提起笔,他洋洋洒洒,一挥而就。
一个时辰后,交卷。
那年轻人拿起竹简,一目十行地扫过。
扫过第一行,他面无表情。
扫过第三行,他微微挑眉。
扫过第五行,他忽然笑了。
“顾儁?”他抬起头,看向顾儁,“吴郡顾氏子弟,写得一手精妙駢文,引经据典,文采斐然,果然名不虚传。”
顾儁微微扬起下巴,眼中带著一丝自得,静待下文。
谁知那年轻人却將竹简往案上重重一掷:“写得是好,可这『治郡方略』里,你说的『兴教化、重农桑』,哪一句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
顾儁一愣。
“这句出自《孟子》,这句源自《荀子》,这句抄自贾谊《论积贮疏》。”年轻人指著竹简,一条一条数得清清楚楚,“至於这句——”他话锋一转,笑意更深,“这句连抄都抄错了。《管子》原句是『仓廩实则知礼节』,你写成『仓廩足而知荣辱』。意思虽近,但在考场上,这就是错。”
顾儁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那我问你。”年轻人盯著他,目光锐利,“你做过几任官?治过几方百姓?一县之內,有多少户、多少丁、多少田,你可知晓?”
顾儁张了张嘴,却发现无言以对。
他自然不知。
他从未真正任过实职。不过是在族中帮著打理过几年帐目、几个庄子。至於县里的户籍田赋——那是县吏的职责,与他何干?
年轻人看著他瞬间苍白的脸色,轻轻嘆了口气:“罢了。你先回去,好好想清楚再来说。若下次还是这般空谈理论,不知民间疾苦,便不必再来了。”
顾儁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他活了三十余年,何时受过这般折辱?在顾氏宗族里,他是金枝玉叶,走到哪里不是被人捧著、敬著?就连以前的吴郡县令见了他,都得点头哈腰,可在这里……
“下一个!”年轻人高声喊道。
顾儁被人群挤到一边,眼睁睁看著那个货郎被叫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