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三年秋,江东大熟。
吴郡城外,阡陌纵横,稻浪翻涌。
时值秋收,金黄的稻穗压弯了腰,农人正在田间忙碌。项羽与周瑜轻车简从,沿著田埂缓缓而行。自招贤馆开设以来,项羽日日忙於接见各方来投之士,难得有閒暇出来走走。
“主公请看。”周瑜指著远处的稻田,“这些田地,一年前还是荒草丛生。如今却成了沃野良田。屯田之策,果然见效。”
项羽微微頷首,目光扫过那些弯腰收割的农人。他们皮肤黝黑,汗流浹背,脸上却带著满足的笑容。见有贵人经过,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躬身行礼。
项羽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劳作。
“公瑾,”他忽然道,“你说,这些农人,他们知道什么是天子、什么是诸侯吗?”
周瑜一怔,想了想,道:“大约不知。他们只知道,谁能让他们的日子好过些,谁就是好主公。”
项羽点点头。
“是啊。有些人当年,只知爭天下,却忘了天下是谁的天下。到最后,即便得了天下,也守不住。”
周瑜心头一凛,深深看他一眼,没有接话。
两人正行间,忽然前方一阵喧譁。
“让开!快让开!马惊了!”
一个马夫模样的汉子惊慌失措地追著一匹黑马,那黑马四蹄翻飞,朝著项羽所在的方向狂奔而来。它浑身漆黑如墨,唯有四蹄雪白,奔跑起来,宛如踏云而行。
隨行的亲兵大惊,连忙上前拦阻。可那黑马速度快得惊人,眨眼间便衝到了项羽面前,却在距离项羽一丈之处,猛然停住。
四蹄牢牢钉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项羽与那黑马四目相对。
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
黑马喷著响鼻,一双眼睛死死盯著项羽,眼中竟似有泪光闪烁。它缓缓走上前去,低下头,用脑袋轻轻蹭著项羽的胸口,发出一声低低的嘶鸣,像是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终於找到了亲人。
项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手缓缓抬起,轻轻抚过那黑马的鬃毛。那触感,那温度,那熟悉的眼神,仿佛穿透了四百年的光阴,直直撞进他心底最深处的记忆。
“乌騅……”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黑马听见这两个字,忽然昂首嘶鸣,声震四野。那嘶鸣声中,有欢喜,有委屈,有四百年漫长的等待。
周瑜怔住了。
那马夫追上来,气喘吁吁地行礼:“吴、吴侯恕罪!这马是刚从北方运来的,野性未驯,小人一时没看住……”
项羽没有理会他,只是抱著那黑马的脖子,久久不语。
四百年了,乌騅,你还活著?
不,不是活著。这是乌騅的后代,还是乌騅的转世?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匹马认得他,就像他认得这匹马一样。
“这马,”他终於开口,声音沙哑,“叫什么名字?”
马夫连忙道:“回吴侯,这马还没有名字。是北边来的马贩子运来的,说是一匹千里马,只是性子太烈,已经踢伤了好几个想驯服它的人。小人本想把它运到集市上去卖,没想到半路上它受了惊……”
项羽打断他:“这马,我要了。”
马夫一愣,隨即大喜:“吴、吴侯要?那太好了!只是这马性子烈,吴侯要小心……”
项羽没有听他说完,已经翻身上马。
黑马——乌騅——仰天长嘶,四蹄腾空,如一道黑色的闪电,朝远方疾驰而去。
周瑜大惊:“主公!”
可那马快得惊人,眨眼间便消失在天边。
田野间,农人们纷纷直起身来,望著那道绝尘而去的黑影,目瞪口呆。
项羽伏在马背上,感受著那熟悉的律动,听著那熟悉的蹄声,眼眶竟有些发热。
乌騅。
真的是乌騅。
他记得这匹马陪他征战天下时的样子,记得它在巨鹿之战中的嘶鸣,记得它在彭城之战中的狂奔,记得它在垓下之围中的悲啸。更记得,乌江边,他不肯渡江,挥剑自刎前,曾对它说。
“乌騅,你走吧。找个好主人。”
可它没有走。它站在江边,望著他的尸体,久久不肯离去。后来,它被汉军俘获,却绝食而亡。
那一幕,他在云端看见了。
四百年后,它又回来了。
也不知跑了多久,乌騅终於慢下来,最后停在一处山岗上。项羽翻身下马,抱著它的脖子,久久无言。
山风吹过,捲起他的衣袍。
“乌騅,”他低声道,“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失望。”
乌騅轻轻蹭著他的脸,发出一声低低的嘶鸣,像是应答,又像是承诺。
自那日后,乌騅便成了项羽的坐骑。
说来也怪,这马在別人手里暴躁如雷,在项羽面前却温顺得像只小猫。太史慈不服气,想试试能不能骑,结果刚一靠近,就被乌騅一蹄子踹飞出去,摔了个四仰八叉。
眾人大笑,太史慈灰头土脸地爬起来,悻悻道:“这马成精了,只认主公。”
项羽抚著乌騅的鬃毛,嘴角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可乌騅的出现,也勾起了他另一个念头。
这一日,项羽独自坐在府中,面前摆著孙策的那杆亮银长枪。这桿枪,枪身修长,枪尖锋利,是难得的好枪。可项羽拿在手里,却总觉得太轻。
太轻了。
轻得像一根芦苇。
他想起自己的天龙破城戟。那杆戟重达一百二十九斤,是他亲手设计,命人打造的。巨鹿之战,他持戟冲阵,所向披靡;彭城之战,他挥戟杀敌,三万破五十六万。那杆戟陪他打了无数胜仗,最后却不知流落何处。
四百年了。
那杆戟,恐怕早已锈蚀成泥。
项羽站起身,走到案前,铺开一张帛,提笔蘸墨,开始作画。
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很用力。戟的形状,戟的长度,戟的重量,戟的每一个细节——都刻在他心里,不需要看,不需要想,只需画出来。
周瑜进来时,项羽刚好画完最后一笔。
“主公,这是……”
项羽將帛递给他:“找最好的铁匠,照这个样子打。重一百二十九斤,一点不能少。”
周瑜接过图纸,仔细端详。那画上的戟,戟杆修长,戟刃如月,两侧各有一道血槽,锋锐逼人。光是看著图,便能感受到那股凛冽的杀气。
“一百二十九斤?”周瑜倒吸一口凉气,“主公,这、这也太重了。寻常人別说用,提都提不起来。”
项羽淡淡道:“我提得起来。”
周瑜看著他,看著那双重瞳之中燃烧的光芒,没有再劝。
半月后,戟成。
铁匠是周瑜从会稽请来的老师傅,祖辈三代都是打铁的,手艺冠绝江东。他带著五个徒弟,日夜赶工,终於將这杆戟打造出来。
可当戟送到府中时,老师傅的脸色却有些古怪。
“吴侯,这戟……小人打了大半辈子铁,从未打过这样的兵器。太重了,重得离谱。小人斗胆问一句,吴侯真的要用它上阵?”
项羽没有答话,只是走上前去,一把抓起那杆戟。
戟入手的一瞬间,他浑身一震。
就是这个重量。
就是这个感觉。
就是这个——与他血肉相连的东西。
他握著戟杆,缓缓举起,然后猛然一挥!
戟刃破空,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啸!那声音如同龙吟,震得屋樑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老师傅和几个徒弟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面色惨白。
项羽却恍若未觉,持戟走到院中,舞动起来。
一刺,一挑,一扫,一劈——每一式都简单至极,却每一式都带著山岳般的重量,雷霆般的力量。戟影重重,风声呼啸,仿佛有一条黑龙在院中翻腾!
周瑜站在廊下,看得目瞪口呆。
他见过项羽用枪。那桿枪在项羽手中,已经所向披靡。可此刻这杆戟,才是真正属於他的兵器!枪太轻,戟才够重;枪太柔,戟才够刚。这杆戟在手,项羽仿佛换了一个人,不,是变回了那个四百年前的西楚霸王!
也不知过了多久,项羽终於收戟而立。
他站在院中,戟杆拄地,胸口微微起伏。
“主公,”周瑜轻声道,“这戟,可有名字?”
项羽低头看著手中的戟,沉默片刻,缓缓道:
“天龙破城戟。”
他抬起头,望著北方天际,一字一句道:“四百年前,它叫这个名字。四百年后,它还叫这个名字。”
周瑜心头一凛,深深看他一眼,没有再问。
院外,乌騅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昂首嘶鸣。那嘶鸣声与戟风的呼啸交织在一起,仿佛穿越了四百年的时光,在天地间久久迴荡。
乌江的水,还在流。
乌江的风,还在吹。
而乌江的魂,终於拿回了属於他的戟,骑回了属於他的马。
新的征程,即將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