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六年,秋。
丹阳郡的稻穀还堆在田埂上没来得及归仓,山越便趁著夜色从深山摸出。夺粮、放火、杀人,一夜间连焚三座乡亭,掳走粮草数百车,两名县吏也死於非命。
丹阳太守陈横遣使星夜来报:“山越聚眾万余,出没宛陵、涇县一带,劫掠乡里,杀害官吏。末將兵力不足,屡剿不净,恳请主公发兵平乱!”
吴郡郡守府中,项羽摊开军报,眉头微皱。
“山越?不过是一群躲在山里的乌合之眾。”太史慈抱拳请战,声如洪钟,“主公,末將愿率兵前去,旬日可定!”
项羽看了他一眼,点头道:“子义,命你率三万精兵前去,务必平定山越。”
太史慈领命,意气风发,点兵而去。
一月后,太史慈回来了。
甲冑上还沾著山里的泥,面色疲惫,眉宇间全没了出征时的豪气。他单膝跪在堂下,声音低沉:“主公,末將无能,未能平定山越。”
“怎么回事?”项羽眉头微锁。
太史慈咬牙道:“末將率军一到,那山越贼寇便遁入深山,连人影都见不著。山中道路崎嶇,密林丛生,那些贼寇熟悉地形,穿山越岭如履平地,末將追之不及。待末將撤兵回营,他们又纠集人马捲土重来,劫粮杀人。末將再率军出击,他们又遁入山中。如此反覆,末將疲於奔命,却无可奈何。”
帐中诸將面面相覷。甘寧嘀咕道:“一群躲在山里的贼寇,竟这般难缠?”
项羽脸色一沉,拍案道:“我亲自去。”
项羽亲率大军,进驻丹阳。
他的战法与太史慈並无不同——进山剿匪,山越便退;退兵回营,山越便来。山越人熟悉每一道山涧、每一条小径,穿林越岭如履平地,江东军却举步维艰。项羽在山中转了三日,连一个山越的寨子都没找到,大军反而被蚊虫叮得满身是包,士气低落。
太史慈苦笑道:“主公,末將说得没错吧?这些人,比泥鰍还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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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羽重瞳之中怒火翻涌,却不得不承认,自己拿这些山越人,確实没什么办法。
中军帐內,气氛压抑如铅。
庞统见状,不紧不慢道:“主公,统有一计,或可破敌。”
项羽忙问:“士元有何计?速讲。”
庞统走到舆图前,手指落在丹阳城外一片开阔地:“山越之所以下山劫掠,是因为山中缺粮,数十万山越人难以果腹。既然如此,我们何不以粮草为饵?”
太史慈一怔:“军师的意思是……用粮草引他们出来?”
庞统点头:“在城外数十里处,设一座营寨,囤积粮草。山越缺粮,见粮必来抢。我等只需在营中设下伏兵,等他们自投罗网。”
太史慈却疑惑道:“这么明显的诱敌之策,他们会上当吗?”
庞统笑道:“山越如此大规模下山抢粮,必是山中断粮,不得已而为之。之前劫去的粮草,够他们支撑多久?要么饿死,要么拼死一搏,换作是子义你,当如何选择?”
太史慈思虑片刻,张口便答:“若换作是我,与其饿死,不如拼死一搏。”话一出口,他便恍然大悟,这哪里是计谋,分明是逼他们在饿死与一线生机之间做决择。
项羽闻言亦知此计无解,点头道:“就依士元之计。”
消息很快传到了山中。
山越人得知孙策在城外囤了大批粮草,看守甚少,顿时蠢蠢欲动。几位头领聚在一处破旧的竹棚中,商议劫粮之事。
有人兴奋道:“有了这批粮食,咱们就能撑过这个冬天了!”
也有人迟疑:“孙策用兵如神,怎会把粮草放在城外?这分明是个圈套。”
眾人爭论不休,谁也说服不了谁。
这时,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站起身来。他面容粗獷,一双眼睛却透著沉稳,正是高寿。他在山越中颇有威望,说话也有分量。
“不管是不是圈套,只要有一丝希望,就必须去。”高寿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竹棚安静下来。
他目光扫过眾人,沉声道:“之前抢来的粮食只够过完这个秋天。到时候,不仅我们,连老人孩子也要挨饿。即便那粮营是刀山火海,我们也要去闯一闯。抢得到,兄弟们活命;抢不到,大不了把命搭进去。”
棚中一片沉默。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低下头,眼眶泛红。
高寿不再多言,点起一千个身手最好的兄弟,趁著夜色,摸下了山。
当夜,月黑风高。
高寿率一千人摸到粮营外,营中灯火稀疏,粮垛连绵,几个哨兵歪歪斜斜地靠在柵栏上,似在打盹。一切顺利得不像话。
高寿心中警觉,正要下令撤退,四周忽然火把齐明!
江东伏兵从四面八方涌出,將高寿等人团团围住。高寿欲带兄弟们拼死突围,但太史慈策马杀到,不到十回合,双戟便架到了高寿脖子上。
“放下武器,降者不杀!”太史慈高声喊道。
其余山越见高寿被擒,四面已被江东军围的水泄不通,知道想要突围绝无可能,也都纷纷放下武器。
天明时分,高寿等为首几人被五花大绑,押到项羽帐前。
项羽端坐主位,重瞳俯瞰。他以为会看到一群穷凶极恶的贼寇,可眼前这些人,衣衫破烂,面黄肌瘦,有的还赤著脚,脚板上满是裂开的血口子。他们被按著跪在地上,却个个昂著头,目光倔强,没有一人求饶。
高寿跪在最前面,脊背挺得笔直,直视项羽,面无惧色。
项羽看了他片刻,缓缓开口:“你们为何要劫掠粮食?”
高寿也不隱瞒,坦然道:“山中缺粮,老人孩子饿得啃树皮。不抢粮,我们又当如何?”
项羽眉头微皱:“山中不种田吗?”
高寿苦笑著摇头:“种,可山里土地贫瘠,本就收成微薄。数月前,山中田地遭野猪肆虐啃食,田中粮食是所剩无几。”
项羽闻言又问道:“那你们为何要躲入山中?若是下山,分得田地,编入民籍,又何来此祸?”
高寿闻言大肆笑道:“下山?官府征赋,豪强盘剥,我们交了租子,连种子都留不下。不躲入山中,难道等死?”
项羽沉默了。他想起了临行前周瑜说过的话——“山越之乱,不在刀兵,在人心。”
“你们是被逼的。”他低声说,像是自语,又像是嘆息。
高寿一怔,没想到这位江东之主会说出这样的话。
项羽站起身,走到高寿麵前,亲手解开了他身上的绳索。诸將大惊,太史慈急道:“主公!”
项羽抬手止住眾人,继续解开其他山越人的绳索,一个接一个,动作不快,却稳。
高寿愣愣地看著他。
“是我之过。”项羽退回主位,声音低沉而郑重,“我没有管好手下的官吏,让他们欺压你们,逼得你们躲进深山。这件事,错在我。”
堂中鸦雀无声。高寿嘴唇翕动,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项羽继续道:“你们被逼无奈,才下山抢粮。论罪,不该杀。今日我放了你们,你们回去告诉山中眾人——若肯下山归顺,江东免三年赋税,分给田地,编入民籍,与江东百姓一视同仁,绝不歧视,其下官吏若敢横徵暴敛,我绝不轻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几个跪著的山越人,声如金石:“若不愿下山,我也不再征討。但山中的地薄,养不活这么多人。你们自己掂量。”
太史慈急道:“主公!放了他们,岂不是放虎归山?”
庞统却摇头,轻声道:“子义,这些人是被逼成贼的。给他们一条活路,他们何必再与主公为敌?”
高寿跪在地上,久久不语。
许久之后,高寿开口:“吴侯此言当真?”
项羽郑重道:“我以性命起誓,绝无虚言!”
高寿盯著项羽的眼睛,终於重重叩首,声音哽咽:“吴侯大恩,高寿没齿难忘。寿愿率山越眾人归顺吴侯,永不背叛!”
身后数名山越人亦齐齐叩首,额头磕在地上,咚咚作响。
项羽亲手扶起高寿,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回去告诉山中眾人,我说话算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