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渚山,横扼大江,北控歷阳,南锁姑孰,乃江东第一要衝。
山上有城,名曰牛渚垒,依山而建,三面绝壁,一面临江。袁术在此囤积了三年粮草、五千具军械,是他在江东最大的粮秣重地。守將名为张勋,乃袁术帐下宿將,麾下精兵五千,据险而守,自以为固若金汤。
消息传到牛渚时,已是横江、当利失守的第三日。
张勋站在城头,望著江北方向,面色阴沉如水。他年近五旬,身经百战,深知兵贵神速的道理。孙策半日连下两城,锋芒正盛,下一步必是牛渚——只要是个將领,都看得出来。
“传令下去,四门戒严,昼夜巡守。江面加派哨船,但凡有可疑船只靠近,一律射杀!”
“是!”
副將领命而去。张勋仍不放心,又调三千精兵驻守江岸,沿江设置三道防线,铁索横江,箭塔林立,將牛渚守得如同铁桶一般。
“孙策小儿,”张勋冷笑一声,“你来便是送死。”
三日后,孙策军至。
项羽勒马於牛渚山五里外的高坡之上,遥望那座巍峨关隘。身后,五千將士列阵以待,旌旗蔽日,枪戟如林。
周瑜催马上前,与他並肩而立,面色凝重:“伯符,牛渚地势险要,张勋又是宿將,防守严密。强攻只怕伤亡太大。”
项羽没有应声,只是静静望著那座山城。重瞳之中,光芒闪烁,似在丈量,似在盘算,又似在回忆什么。
良久,他忽然开口:“公瑾,你看那山——像什么?”
周瑜一怔,顺著他的目光望去。牛渚山巍然矗立,三面绝壁如刀削斧凿,唯有临江一面稍缓,却也被铁索横江、箭塔封锁。
“像……一座天然的壁垒。”
项羽摇头:“不,像一座坟。”
周瑜心头一凛。
项羽继续道:“四面绝地,退无可退,守无可守。张勋以为自己在守城,殊不知——他是在给自己掘坟。”
他转头看向周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公瑾,若你是张勋,守这样一座城,最怕什么?”
周瑜沉吟片刻,缓缓道:“最怕……粮道被断,困守孤城。”
“粮道?”项羽嗤笑一声,“牛渚本就是粮仓,城中粮草足够支撑三年,断粮道有何用?”
周瑜皱眉思索,忽然灵光一闪:“最怕……火?”
项羽眼中光芒乍现。
“不错,火。”他一字一句道,“牛渚囤粮三年,粮草堆积如山。时值深秋,天乾物燥,若城中起火——张勋便是守住了城墙,也守不住粮仓。”
周瑜倒吸一口凉气。
他明白了。
强攻牛渚,死伤无数,未必能克。可若在城中放火,粮草一焚,军心必乱。到时候趁乱攻城,事半功倍!
可问题是——牛渚城防严密,如何放火?
项羽似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道:“我自有办法。”
当夜,月黑风高。
牛渚城东,一处隱蔽的崖壁下,十余名黑衣身影如同鬼魅般向上攀爬。他们口中衔枚,手足並用,沿著刀削般的绝壁一寸一寸向上挪动。
这是项羽从军中精挑细选的死士,个个身手矫健,胆大心细。他们要做的,是在牛渚城中放火——烧粮仓。
崖壁陡峭,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可这些死士无一人退缩。他们记得將军的话:“此去九死一生,但若能烧了粮仓,便是牛渚之战的功臣。功成之日,必有重赏,尔等若不幸战死,尔等家小,我养之,尔等眾人我以將军之礼葬之!”
月影西斜,十余人终於攀上城头。守军大多聚集在正面江岸,城东防务相对鬆懈。他们摸黑潜行,如同游走在阴影中的鬼魅,朝著城中粮仓方向摸去。
子时三刻,粮仓方向忽然火光冲天!
“著火了!粮仓著火了!”
惊呼声撕裂夜空。守军大乱,纷纷朝粮仓方向涌去。可火势蔓延极快——冬日乾燥,粮草易燃,又有夜风助燃,转眼间便烧红了半边天。
张勋从睡梦中惊醒,衝出门时,只见粮仓方向已成一片火海。他面色煞白,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救火!快救火!”
可哪里还救得了?粮仓囤积三年,草料、粮食、军械堆积如山,此刻尽数成了燃料。火舌舔舐著夜空,热浪逼人,隔著数十丈都能感受到那股灼痛。
城中大乱之际,城外忽然號角齐鸣。
“杀——!”
项羽一马当先,率军直衝牛渚正门!他周身杀气滔天,长枪如龙,枪尖所指,无不披靡。身后五千將士如潮水般涌来,喊杀声震天动地。
守军本就因大火而军心涣散,此刻又遭突袭,哪里抵挡得住?正门只撑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便被项羽率军衝破。
项羽冲入城中,一枪挑飞迎面而来的守將,目光扫过混乱的街巷,忽然勒马停住。
他看见了一个人。
张勋。
那个守將此刻正站在街心,浑身颤抖,望著漫天火光,望著潮水般涌入的敌军,望著那个骑在马上、周身杀气如实质的年轻將领。
他的兵跑了。
他的城破了。
他的粮仓烧了。
他苦心经营的一切,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张勋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带著绝望,带著不甘,带著无尽的悲凉。他缓缓抽出腰间佩剑,横在颈间。
项羽看著他,没有阻止。
张勋抬起头,看向马上的年轻將领,嘶声道:“孙策小儿,你贏了。可你记住——袁公不会放过你的!你拿了玉璽,借了兵,转头就反咬一口,天下人会怎么看你?忘恩负义,背信弃义。”
话音刚落,剑锋一抹。
血溅三尺。
张勋的尸体轰然倒地。
项羽看著他的尸体,面无表情。片刻后,他淡淡道:“厚葬。”
说罢,拨马朝城中而去。
身后,火光冲天,映红了整座牛渚山。
牛渚既克。
项羽站在粮仓废墟前,看著那些被烧得焦黑的残骸,眼中並无懊恼。他要的不是这批粮草,而是牛渚这座城。粮草可以再征,军械可以再抢,可牛渚一失,袁术在江东的根基便断了一半。
周瑜走到他身边,低声道:“伯符,此番潜入城中放火的死士,生还者五人,其余……皆没於火海。”
项羽沉默片刻,缓缓点头:“记下他们的名字。待江东平定,立祠以祭。”
周瑜微微一怔,隨即郑重拱手:“瑜代他们,谢伯符兄。”
项羽摆摆手,忽然问道:“公瑾,你说——袁术得知牛渚失守,会如何?”
周瑜沉吟道:“袁术此人,志大才疏,性多猜忌。牛渚乃他在江东最大的粮秣重地,此番失守,他必勃然大怒。但怒归怒,他眼下正与曹操、吕布周旋於徐州,无暇南顾。”
项羽微微頷首,目光望向南方。
越过牛渚山,便是长江。渡过长江,便是江东——刘繇的曲阿,严白虎的吴郡,王朗的会稽。
还有那些盘根错节的豪族,那些摇摆不定的县邑,那些等待征服的土地。
“公瑾。”
“在。”
“传令下去,休整三日。三日后,渡江。”
周瑜一怔:“这么快?”
项羽转头看他,重瞳之中,光芒灼人:“兵贵神速,乘胜追击。刘繇此刻必在调兵遣將,想趁我们立足未稳,將我们赶回江北。可他忘了一件事——”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以为来的是孙策,可他等来的,是项羽。”
三日后,牛渚江面。
战船如云,帆檣如林。项羽站在船头,望著渐渐靠近的南岸。江风吹动他的衣袍,玄甲在阳光下闪烁著冷冽的光芒。
身后,数千將士肃立船上,鸦雀无声。
周瑜站在另一艘船上,远远看著那道身影。他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四百年前,这个人也是这样站在船头,渡过漳水,巨鹿一战,破釜沉舟,九战九捷,一战定乾坤。
四百年后,他渡过长江,要去征服另一片土地。
歷史,会重演吗?
周瑜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日起,江东的风云,將彻底改变。
战船缓缓靠岸。
项羽第一个跳下船头,双脚踏上江东的土地。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泥土,又抬头望向远处隱约可见的山峦。
“江东——”他轻声说,声音低沉,却带著无尽的野心与渴望,“我回来了。”
身后,数千將士如潮水般涌上岸来。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玄色旗帜上,金色的“孙”字格外醒目。
远处,曲阿城中,刘繇正在召集眾將议事。他忽然打了个寒噤,莫名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怎么了?”身旁的谋士问道。
刘繇摇摇头,皱眉道:“无事。继续说吧。”
可他不知道的是,就在这一刻,一道跨越了四百年的目光,正穿越山川河流,落在他身上。
那是西楚霸王的目光。
那是復仇者的目光。
那是——征服者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