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历27127年。
晶脉矿场,那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水晶矿区,从矿区回来的路上,陈星回一直就有一种特別奇怪的不真实感,还有一种时间丟失的感觉,那晚,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画面,没有声音,只有一个东西。
极小,精密,悬浮在一片没有边际的黑暗之中。
像是一粒尘埃,又像是一颗恆星,那种大小的矛盾感在梦里並不违和,它在远处,也在眼前,仿佛距离在这个空间里没有意义。
那是一个蛋白质结构,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不是他在教科书上见过的任何一种。
它的摺叠方式极其古怪:主链首尾相连,形成一个完整的环状构象,没有任何游离的末端,整个环的表面有数个金属离子嵌在摺叠缝隙里,像被精確安放在某个特定坐標上,每一个的位置都恰到好处。
他不认识这东西,但他能“看见”它的每一个细节,那些摺叠的角度,那些离子周围的电子云密度,那些非共价键形成的微弱连接。
整个结构在他面前缓缓震盪,不是转动,是在某个他看不见的维度上震盪,每一次震盪都带起周围空间的细微扰动,像投入水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向外扩散。
那不是静態的结构,它是活的,或者说,它处於某种他无法定义的状態,介於稳定和变化之间,像是隨时准备与什么东西发生反应。
那些嵌在缝隙里的金属离子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萤光,不是可见光,是一种他“知道”自己能看见的光。
他想要靠近一点,想要看清那些金属离子到底是什么。
这个结构太精密了,精密到不像天然生成的。
他的意识向前延伸,然后他醒了。
陈星回睁开眼睛,天花板在黑暗中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呼吸有点快,心跳也是。
他把刚才梦里的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个环状结构,那些金属离子,那种在异维度震盪的感觉,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像印在视网膜上。
什么奇怪的梦。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但那个结构还在那儿。
不像是普通的梦,梦醒之后细节很快就会模糊、消散,这个不一样。
它像是刻在他脑子里了,那几条摺叠的主链,那几个离子锚点的位置,那种空间上的诡异感,全都清清楚楚。
他翻身坐起来,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打开备忘录,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
写什么?“我梦见了一个不存在的蛋白质?”
他放下手机,重新躺下去。
黑暗中,那个环状结构还在他眼前缓缓震盪,一圈一圈,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他盯著那片黑暗,感觉睡意已经散了。
那个结构太清晰了,清晰到他不觉得那是大脑在睡眠中隨机生成的垃圾信號,它是有秩序的,有设计的,像是某种真实存在的东西,藉由他的梦境向他展示了自己。
但这个念头太荒唐了。
他翻了个身,强迫自己不去想。
就是梦。
第二天上午,他站在实验台前。
標本是昨晚从恆温箱取出来的电鰻组织切片,一组电感受器,一组肌肉组织,培养皿在操作台上排成一排,里面的组织样本浸泡在培养液中,看起来和过去任何一天都没有区別。
课题方向是电鰻在极端环境下的电信號適应性,说得具体一点:研究这种生物有没有跨星际生存的潜力。
这个课题跟了几个月了。
电鰻的电信號系统是已知生物中最灵敏的之一,它们能在浑浊的水域中用微弱的电场感知周围环境,能精確探测到猎物肌肉收缩產生的电信號变化,甚至能通过电信號与同类沟通。
如果这种能力能在极端环境中维持,比如在辐射增强、磁场紊乱的外太空,那它对人类跨星际生存研究的价值不言而喻。
问题是他一直在找突破口,进展不大。
他在实验台前坐下,翻开记录本,把昨天的数据又看了一遍。
数据正常,和之前一样正常,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
他放下记录本。
手腕碰到了操作台的边缘,他调整了一下坐姿,然后伸手去够操作台上的一支培养皿。
这个过程他重复过无数次了,取皿、观测、记录、放回,一套做了几百遍的標准流程,他的手指甚至不需要经过大脑就能完成这套动作。
手指碰到玻璃壁的那一瞬间。
他的大脑像被什么东西击穿了。
不是痛,不是麻,是一种他完全没有准备的信息洪流,培养皿內部的全部细节同时涌入他的意识。
细胞排列的拓扑结构,细胞內外的离子浓度梯度,细胞膜上的电位差,每一组数据都清清楚楚地出现在他的感知中,不需要经过视觉,不需要经过语言,直接被人脑接收和处理。
同一时刻,他感觉到了身后,仪器內部的电流走向从电源模块出发,沿导线分流,经过稳压器,进入主板。
电线里的电子流动方向,晶片之间的数据传输路径,每一个元器件都在发出微弱的电磁信號,每一个信號都有自己独特的声音。
他抬起头,天花板上的灯管在以五十赫兹的频率高速振盪,他一直以为那根灯管是稳定发光的,但现在他知道那不是,每一次振盪都带起一圈微弱的电磁波动,那些波动以不可见的方式向四周扩散。
墙壁里也有的,那些埋在墙体內部的电线散发著淡蓝色的电磁光晕,沿著线路蔓延,通向配电箱,通向楼下一层的供电网络,通向更远的地方。
所有的电,所有的信號,同时出现在他的感知中。
太多了。
密集到他的大脑一时间根本处理不过来,像是几千个频道同时在播放节目,没有一个频道是他熟悉的,所有的信息以同等的强度、同等的优先级涌进他的神经系统。
他想要收回手,但手指像是僵住了。
不,他感觉不到自己的手指了,感觉不到手,感觉不到胳膊。
所有的本体感知都被那股涌入的信息流淹没,他的身体消失了,只剩下一颗被电磁信號填满的大脑。
他只“看见”了电,无处不在的电。
然后,像有人一巴掌拍断了电源,一切戛然而止。
黑暗,安静。
他猛地睁开眼睛。
他坐在地上,后背抵著桌腿,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椅子上滑下来的。
额头上全是冷汗,左手撑著地面,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头顶的灯管安安静静地亮著,白色的光。
身后的仪器在正常运转,散热风扇的声音稳定持续。
那排培养皿在操作台上,隔著玻璃,里面的组织样本安安静静地躺在培养液中,和几秒钟前一模一样,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低著头,看著自己的右手,刚才碰过培养皿的那只。
手指上什么也没有,乾乾净净的。他缓缓握紧,又鬆开。
刚才那是什么?
他撑著地面站起来,腿有点软,但还能站住。
他走到操作台前,盯著那排培养皿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最靠近的那一支玻璃壁。
什么也没有。
他又试了一次,压的时间更长。
还是什么都没发生。
他收回手,站直身体。
实验室里安安静静的,仪器低频嗡鸣,灯管亮著,一切都正常运行。
但他的感知深处还残留著刚才那种衝击的余震,那种被无数电信號同时击中的感觉,那种身体消失、只剩一颗被填满的大脑的感觉。
他闭上眼,还能“看见”那些电流在导线中流动的轨跡。
不是幻觉。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冰冷刺骨,海拔三千二百米的空气稀薄而锋利,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碎冰。
他把手肘撑在窗框上,深深吸了几口,让那股寒意帮助自己冷静下来。
然后他抬头。
紫色的闪电在云层中无声蜿蜒。
那紫色的光已经掛了三天了,他在矿区的时候,这光就掛在天上,那些紫色的闪电在夜空中缓缓爬行,像是在云层中游动的巨大生物。
他在矿区待了两天,那次考察的目的是採集矿石样本,矿区的电磁环境异常,他想看看那里的矿物成分会不会对生物样本的电信號造成干扰。
样本采了一大箱,还没来得及处理。
然后这紫色的光就出现了。
全球同时出现,没有人能解释它是什么。
气象学家说是大气异常,天文学家说是太阳活动,物理学家说可能是某种未知的宇宙射线爆发。
每个领域都有自己的理论,但没有一个能完全解释这个现象。
他站在窗前,注视著那片翻涌的紫色,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和刚才那一瞬间,有关係吗?
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刚才那几秒,不是错觉。
他关上窗户,回头看了一眼操作台上那排培养皿。
它们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別,但他看著它们的眼神,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他关了灯。
黑暗中,紫色的光还在天上。
陈星回坐在窗边,看著那片夜空,很长时间没有动。
脑子里那个环状蛋白质结构的影像,不知道怎么,又浮现出来了。
不是回忆,是它自己出现的,像是那个结构一直在那里,只是现在他才注意到。
他盯著窗外的紫光,又想起梦里那些嵌在蛋白质缝隙里的金属离子,在黑暗中发出微弱萤光的模样。
和那紫色的光,是同一个东西吗?
没有人能回答他。
紫光在天上,那个结构在脑子里。
他坐在两者之间,坐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