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星回坐在实验台前,盯著那排培养皿。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玻璃壁上方,停了两秒,然后碰上去。
什么也没有。
他收回手,深吸一口气,又试了一次。
这一次他刻意放慢了动作,试图回忆昨晚那种感觉,那种被信息洪流击穿的状態,那种身体消失、只剩一颗被电磁信號填满的大脑的感觉。
他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指尖,闭上眼睛,等待。
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试了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每一次的结果都一样,培养皿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玻璃壁冰凉光滑,和过去几十次触摸没有任何区別。
陈星回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昨晚那几秒钟太真实了,那些细胞內部的离子浓度梯度,那些导线中流动的电流轨跡,那根灯管以五十赫兹频率振盪的细节,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地印在他的记忆里,不像是幻觉。
但此刻他坐在这里,手指碰著同样的培养皿,什么也感觉不到。
他开始怀疑自己。
也许那就是幻觉。
也许是高原反应,也许是连续熬夜导致的大脑短路,也许是他太想在这个课题上取得突破,潜意识给自己製造了一场逼真的体验。
他把培养皿放回恆温箱,转身去处理从水晶矿区带回来的矿石样本。
样本装了好几个密封袋,在操作台上排开,他拆开第一袋,把矿石倒在托盘上。
晶体断面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边缘锋利。
然后拿起放大镜,凑近观察。
手指捏著矿石的边缘,翻了个面。
就在那一瞬间。
一股微弱的电流感从指尖窜上来,沿著手臂的神经路径一路蔓延到后颈。
不是昨晚那种铺天盖地的信息洪流,是更轻、更短、更像是一闪而过的信號,但他確实感觉到了。
矿石內部的晶体结构在他的感知中闪现了一瞬:那些晶格排列的方式,那些杂质原子在晶格中的位置,那些微小的裂隙和包裹体。
不到两秒,一切消失。
陈星回僵在原地,手指还捏著那块矿石。
他慢慢放下放大镜,把矿石重新拿起来,换了一个角度握住,等待。
什么也没有。
他又试了一次,换了一块矿石,换了一种握法,闭上眼睛,睁开眼睛,什么都没有。
那块矿石在他手里就是一块普通的石头,冷的,硬的,沉默的。
但刚才那两秒是真的。
他感觉到了。
陈星回把矿石放下,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
“尝试再现感知状態,失败,触碰水晶矿区矿石样本时出现约2秒的短暂感知,无法主动控制。”
他盯著这行字看了一会儿,又在后面加了一句:
“触发条件不明。”
接下来的一整个上午,他都在做同一件事,尝试,失败,再尝试,再失败。
试了不同的接触方式:用手指直接触碰、隔著乳胶手套触碰、用金属镊子夹取。
试了不同的样本:水晶矿石、普通花岗岩、电鰻组织切片。
试了不同的环境:坐在实验台前、站在窗边、走到户外。
大部分时候什么也没有。
偶尔,非常偶尔,他会捕捉到一闪而过的感知信號,持续的时间从不到一秒到两三秒不等,內容也各不相同。
有一次他感觉到了墙壁里电线中的电流走向。
有一次他“看见”了窗外一棵树的內部水分流动。
还有一次他感知到了自己身体里的生物电信號,心跳的节律脉衝沿著神经传导,微弱但清晰。
每一次成功都毫无预兆,每一次消失都同样突然。
他在记录本上画了一张表格,横轴是时间,纵轴是尝试次数和成功次数。
到下午三点为止,他一共尝试了四十七次,成功了四次。
成功率不到百分之十。
而且他完全找不到规律,同样的动作,同样的样本,有时候能触发,有时候不能。
他放下笔,盯著窗外那片被紫色光晕笼罩的天空。
那些成功的瞬间,和天上的紫色闪电有关係吗?
他把监测数据调出来,把四次成功的时间点標註在电磁波形图上。
其中两次確实对应著电磁背景的微小波动,不是那种剧烈的脉衝,是噪音层里极其细微的起伏,如果不放大根本注意不到。
另外两次则没有任何异常,波形平滑得像一条直线。
不是简单的因果关係。
电磁波动可能是一个因素,但不是唯一的因素。
还有別的东西在起作用,也许是他的状態,也许是环境中的其他变量,也许是他还没有意识到的某种条件。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书架。
那些专业书籍和期刊排列整齐,从夏国地理杂誌到天体物理学报,从电磁学到分子生物学。
他的视线沿著书脊移动,最后停在书架最顶层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塞著一本边缘磨损的灰色笔记本。
那是他爷爷陈其生的东西,一个退休后才开始“不务正业”的地质学家。
六十岁那年,他把所有的职称和头衔都收进了抽屉,背著一包干粮和一把地质锤就出了门。
十五年前的秋天,爷爷在西南的一次深山考察中失踪。
搜救队在山里转了七天,只找到他的营地和一堆分类打包好的岩石样本,人没有找到。
那个笔记本是在营地的一个防水袋里发现的,被完好地保存了下来。
陈星回把笔记本取下来,放在桌上。
封面上还残留著当年的泥土痕跡,已经在布面上干成了暗褐色,他摸了摸那个污渍,然后翻开。
爷爷的字跡映入眼中,有些地方用铅笔,有些地方用蓝墨水。
前面的內容他翻过很多遍了,大部分是地质数据,岩层倾角、矿物成分、位置坐標,中间夹杂著一些用方括號標註的批註。
他翻到后面。
那些手绘的波形图出现在泛黄的方格纸上。
线条是手工绘製的,没有机器的精准度,但波形的特徵结构,那种隱藏在混乱背景下的规律性,和他监测仪屏幕上的信號几乎一模一样。
图的下面,爷爷用铅笔写了四个字。
“星海潮汐。”
陈星回盯著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他往前翻了几页,找到爷爷写下的一段话:
“这个世界不是静止的,而在一个漫长的周期中呼吸,我们看不到那种呼吸,因为太慢了,一个周期比人类文明史还要长,痕跡留在地质记录里,留在古人的文字里。如果这个猜想是对的,那么我们正处於下一个周期的起点。”
后面还有一行,字跡更淡:
“那些古老记载中的天火,可能会再次出现。”
陈星回合上笔记本,看向窗外。
紫色的闪电在云层中无声蜿蜒。
已经出现了。
他又翻开笔记本,找到那页波形图旁边的一段文字,一段他以前没有太注意的记录:
“在西南山区採集的龙血石样本中,发现了一种特殊的电导率变化。”
“这种变化不是持续存在的,而是间歇性的,只在特定时间窗口內出现。”
“像是某种共振现象,只有当外部信號频率与样本本身的固有频率匹配时,才会被激发。”
陈星回的目光在这段话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
共振,频率匹配。
这些概念很有意思,但他心里清楚,刚才那四次短暂的成功,和频率没关係。
他重新调出监测数据,这一次看的不是波形图,而是另一组参数。
他把今天四次成功的时间点调出来,逐一检查当时实验室的电力负载记录。
第一次成功,触碰水晶矿石,那个时间段,整栋楼的供电系统刚好有一次微小的电压波动,持续时间不到半秒。
第二次成功,感知到墙壁里的电流,当时他正站在配电箱附近。
第三次和第四次,也都发生在靠近电源接口的位置。
他站起来,走到配电箱前,把手掌贴上去,什么也没有。
他又试了一次,把手指按在金属外壳的接缝处。
还是什么也没有,他没有立刻走开。
他站在那里,回想昨晚那几秒钟,那种被信息洪流击穿的感觉,那种身体消失、只剩一颗被电磁信號填满的大脑的感觉。
那种感觉不是凭空產生的,它需要能量,大量的能量。
昨晚那一次爆发之后,他的身体里已经没有能量了。
就像一块耗尽的电池。
那四次短暂的成功,每一次都发生在靠近电源的位置,每一次都伴隨著供电系统的微小波动。
不是因为他找到了什么“匹配的频率”,而是因为他在那些瞬间,从外部环境中吸收了一丁点电能。
那点能量太少,只够维持一两秒的感知,然后就耗光了。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不是信號的问题。
是能量的问题。
他的身体能感知电,也能消耗电,可怎么充电呢?
陈星回在记录本上翻到新的一页,写下:
“能力本质疑似生物电感知/操控。”
“爆发后体內电能储备耗尽。”
“后续四次短暂感知均发生在靠近电源或电压波动的条件下,疑似从环境吸收微量电能维持。”
“核心问题:如何储能?”
他写完这行字,放下笔。
储能。
电鰻能储能,是因为它体內有特化的发电细胞,像串联的电池组一样层层堆叠,能把化学能转化为电能储存起来。
人的身体里没有那种结构,至少他不知道自己有。
但如果昨晚的爆发是真的,如果那四次短暂的感知是真的,那他的身体里一定有什么东西在起作用。
某种他还不了解的机制。
他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很久没联繫的號码。
白薇。
在另一个城市的研究机构做生物电信號研究的同行。
研究方向和他表面上不搭界,但两人认识很多年了,彼此知道对方的底细。
如果有谁能理解生物电储能的问题,可能是她。
他的拇指悬在拨號键上方,停了一会儿。
然后他放下手机。
不是不打,是他还说不清楚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需要先確认一件事,確认这不是幻觉,確认他的身体真的能储存电能,確认那个机制到底是什么。
陈星回把笔记本翻到第一页,重新开始读。
这一次,他读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