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笔记是她这些年积累的另一个研究方向,《山海经》里的奇异生物。
人面蛇身、三首六臂、鱼身鸟翼……学界把这些当作神话图腾,但她越来越觉得,那些描述太具体了,具体到不像是想像出来的。
她翻到其中一页,上面抄录了一段《山海经·大荒南经》的文字:“有神焉,人面蛇身,赤发,其目如镜,其声如磬。”
旁边她用红笔標註了一行字:“如果这不是神,而是某种基因改造后的生物呢?”
她又翻了几页,每一页都是类似的记录,《西山经》里“有鸟焉,其状如鳧,而一翼一目,相得乃飞”;《海內南经》里“有兽焉,其状如牛而马尾,其鸣自呼”。
这些描述有一个共同点:它们不是隨意的想像,而是有规律的变异,要么是不同物种的特徵组合,要么是某个物种的器官被强化或改造。
她甚至做了一个分类表:哪些是“拼接型”(两种以上生物的特徵组合),哪些是“强化型”(单一器官的异常发育),哪些是“转化型”(一种生物变成了另一种形態)。
分类表越做越长,她的心跳也越来越快,因为这些分类方式和现代基因工程的分类框架惊人地相似。
她翻开分类表的其中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列著几十条记录,每一条都標註了出处和备註。
拼接型里最典型的是“鯀,鱼身而鸟翼,其鸣自叫,见则天下大旱”,她在旁边標註了“鱼 鸟,水陆空三棲尝试,但飞行能力受限,疑似早期实验”。
强化型里她列了“蛮蛮,一目一翼,相得乃飞”,备註写著“器官功能互补,暗示配对机制,实验体需要组合才能发挥完整功能”。
还有“讙,状如狸,一目而三尾,其音如夺百声”,她在这条下面画了线,標註了“多尾 多声带,多重强化方向,可能是为了挖掘能力”。
转化型里最让她在意的是“夔,状如牛,苍身而无角,一足,出入水则必有风雨”,她在备註栏里写道“单一肢体支撑大型躯体,骨骼密度和肌肉结构必然经过基因改造,非自然进化可达”。
每一条记录都对应著现代基因工程里的某个概念,拼接对应跨物种转基因,强化对应定向进化筛选,转化对应表观遗传重编程。
她越整理越觉得,那些古人不是在编故事,他们是在用一种朴素的语言记录一场他们无法理解的技术,就像让一个古代的人描述一台计算机,他只能说那是“会发光的盒子”。
描述的方式不同,但描述的对象是真实的。
《黄帝內经》里讲“天地合气,命之曰人”,讲人体是一个与天地万物相通的小宇宙。
如果古人真的把不同物种的特徵拼接在一起,那他们的底层逻辑和中医如出一辙:生命不是孤立的,而是可以相互渗透、相互转化的系统。
她甚至怀疑,中医里那些关於经络、气血、臟腑相生的理论,可能不是凭空总结出来的,也许那些知识的源头,就来自对这批实验样本的观察和记录。
她想起小时候在老师那里见过的一幅扁鹊石刻拓片,人首鸟身,手持医针。
当时老师解释说,那是古人用神化形象来纪念医者的功德,她一直信以为真。
但现在重新审视,如果《山海经》里那些半人半兽的描述都是真实的实验记录,那扁鹊的人首鸟身形象,会不会根本不是象徵,而是写实?
也许在某个遥远的时代,人首鸟身的生物真的存在过,而扁鹊,就是其中之一。
还有神农,古籍里说他鞭百草而尝之,一日遇七十毒,腹部透明如水晶,能看见草药在体內的运行轨跡。
以前她只当这是古人对医者的神化想像,但有了扁鹊的前例,她不得不重新审视:如果人首鸟身可以是写实的,那透明腹部为什么不能也是写实的?
也许那正是一种基因改造的结果,让实验者拥有內视能力,可以直接观察不同物质对生物体的作用机制。
她还注意到一个更诡异的规律,那些“拼接型”生物的出现频率在地理分布上並不均匀,而是高度集中在某几个坐標点附近。
她把那些坐標標在地图上,发现它们恰好落在她復原的那块大陆的几条主要山脉轴线上。
不是隨机的,而是沿著某种特定的能量路径分布的,像是有人沿著一条看不见的线,一站一站地投放实验品。
她给这条路径起了个名字,“实验轴线”。
如果这条轴线真的存在,那就意味著那些实验不是零散的、各自为政的尝试,而是一个有规律的、系统性的工程。
她甚至试著把那些坐標点和现代已知的矿脉分布做了交叉比对,如果实验需要特定资源,选址就应该靠近產地。
比对结果让她后背发凉:那些坐標点下方,恰好是几条深部矿脉的交匯处。
如果那些生物曾经真实存在过呢?如果《山海经》不是神话集,而是一本实验记录呢?
她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
“基因融合,古人可能在做我们现在正在做的事。”
然后她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又加了一行:
“那些奇异生物,就是实验样本。”
她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
这个猜想太大胆了,大胆到她从不敢在学术会议上提出来。
如果她是对的,那整个人类文明史都要被重写,所谓的神话时代,不过是一场规模空前的生物工程实验留下的残影。
但她心里清楚,这是唯一能解释所有矛盾的方向,为什么《山海经》的地理描述自成体系?因为那块大陆確实存在过。
为什么那些奇异生物的描述如此具体?
因为它们確实被製造出来过。
为什么古籍里反覆出现“不死”“再生”“变化”这些词?
因为那些实验的目標,就是突破生命的边界。
问题是,谁做的?怎么做的?为什么做?做完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她翻到笔记本的最后一页,上面画著一棵倒置的树,树根在上,树冠在下。
旁边写著一行小字:“如果文明的方向是向下的呢?”她盯著那棵树看了很久。
现代科学在向上走,走向太空、走向更微观的粒子。
但如果有一个更古老的文明,他们的科技树是向下走的,走向基因、走向生命本质本身呢?
那个文明不需要火箭和望远镜,他们研究的是如何改写生命的原始码。
她小时候背过一句话:“上医治未病,中医治欲病,下医治已病。”
最高明的医术不是在生病之后治疗,而是在生病之前就调整好身体的平衡。
如果那个古老文明研究的是生命的原始码,那他们的目標可能也不是“治病”,而是让生命从一开始就完美,不需要修復,因为根本不会出问题。
她需要更多的数据。
需要跨领域的合作。
但她只是一个歷史研究者,不是地质学家,不是生物学家。
而南宫织是。
妹妹是研究细胞生物学的,主攻基因表达方向,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能理解她那个疯狂的猜想,那个人就是南宫织。
她正想著要不要给妹妹打个电话聊聊这个想法,胸口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不是疼,不是慌,而是一种“有什么事发生了”的直觉,像是有人在她意识深处轻轻敲了一下。
她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
这种感觉她太熟悉了。
她和南宫织从小就有这种感应:小学时南宫织在操场上摔破了膝盖,史铭在教室里忽然觉得右膝一阵刺痛,捲起裤腿一看,皮肤上什么也看不出来,后来知道南宫织摔了。
还有一次南宫织躲在被窝里偷偷哭了一整夜,史铭在十公里外的家里翻来覆去睡不著,胸口闷得喘不上气,第二天一早打电话过去,才知道南宫织养了三年的仓鼠死了。
那种感应不是心灵感应的那种“知道”,而是身体先於意识做出的反应,一个人的痛会变成另一个人的痛,一个人的情绪会像潮水一样漫进另一个人的身体里。
此刻这种感觉来得毫无徵兆,但无比清晰。
手机震动了。
来电显示:南宫织。
史铭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说话,那边传来的声音让她瞬间警觉起来。
南宫织的声音从来都是带著笑的,哪怕是抱怨的时候,尾音都是上扬的。
但今天这个声音,平得像是一根绷紧的弦。
史铭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隔著电话当然闻不到什么,但这个动作已经成了她感知情绪的本能。
她能“听”出妹妹声音里的异常,就像她能“闻”出一本古籍的真偽一样精准。
“姐,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方便。你怎么了?”
“我这边有些数据……不太对。”南宫织停顿了一下,“我需要你来看看。”
“什么数据?”
“电话里说不清楚。”南宫织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而且有些东西,不能在电话里说。”
“你在哪儿?”
“研究所。”
“等著,我过去。”
史铭掛了电话,拿起外套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