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城市的另一端。
卢雨声在青澜河谷救治鸚鵡的时候,史铭正坐在研究所的办公室里,对著一本翻到脱线的《山海经》校注本发呆。
书页间夹满了彩色標籤,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標註著蝇头小字,有些页边还贴著便利贴,层层叠叠,像一座微型的纸页地层。
墙上掛著她去年完成並发表的那张超级大陆復原图,图幅几乎占满了整面墙,墨蓝色的海洋和赭石色的大陆在灯光下泛著哑光。
八年了。
从研究生时期开始,她就发现了一个令人费解的问题,《山海经》里描述的山川河流走向,和现代地理对不上。
不是一两处的误差,而是系统性的偏移。整座山的位置偏了,整条河的流向错了,整个海岸线的轮廓对不上。
学界说这是古人的想像,是神话,不必当真。
但史铭非常的好奇。
头两年,她把《山海经》现存的所有版本过了一遍,不是泛读,是逐字逐句的比对。
把所有可辨识的地理描述提取出来,建了一个资料库。
山名、水名、方位、距离、物產,每一个数据点都標註了出处和版本差异。
光是这一步,就填满了六个笔记本。
最折磨人的不是工作量,而是版本之间的互相矛盾。
同一个地名,在《山海经》的不同篇章里可能指向不同的方位;同一座山,在不同版本的註疏里海拔差了上千米。
她不得不自己建立一套校勘规则:以最早的版本为底本,以后世的註疏为参考,遇到矛盾时优先採信与考古发现吻合的记载。
有时候为了確认一个地名,她要在七八种版本之间来回比对,翻遍歷代地理志和地方志,最后可能只得出一个“存疑”的结论。但她不在乎,她相信只要数据足够多,规律会自己浮现出来。
第三年到第五年,她开始跑野外。
带著那个资料库,沿著那些还能对应上的山脉和水系,一站一站地走。
她去过天脊高原北麓,在海拔四千米的地方对著卫星定位仪和古籍描述反覆比对,古籍里说“其高万仞”,她站在山脊线上实测海拔,发现如果按古代度量衡换算,那个数字和实际高度惊人地吻合。
误差不到百分之三。她沿著苍澜江中游走了三个月,寻找《山海经》里记载的那些支流,有些还在,有些已经改道,有些完全消失了。
最让她震撼的一次是在一条无名峡谷里,她按照古籍描述找到了一处“水中多赤鱼”的河段,当地人告诉她那条河几十年前確实盛產一种红色鳞片的鱼,后来上游建了坝,鱼就没了。
她蹲在河滩上,手指划过鹅卵石上残留的红色矿物沉积,忽然意识到自己触摸到的不是地理,是时间,那些文字背后是一个真实存在过的世界,只是被岁月抹去了大部分痕跡。
她发现了一个规律:越是古老的地貌,和古籍描述的偏差越小;越是近代地质活动频繁的区域,偏差越大。
这说明《山海经》描述的不是凭空想像的地貌,而是一张真实存在过的、但已经被地质变迁改变了的地图。
有一次她在东荒山脉的余脉中徒步了整整五天,按照古籍里“山势如龙,首尾相顾”的描述寻找一条標註为“水出其间”的峡谷。
第五天傍晚,当她翻过最后一道山脊时,眼前的景象让她彻底愣住了,两座山峰之间的夹角、河谷的走向、甚至河床两侧岩层的倾斜角度,都和古籍里的描述严丝合缝。
她站在山脊上,看著夕阳把整条峡谷染成金色,忽然觉得自己不是站在现在,而是站在几千年前同一个位置,看到的是一样的山、一样的水。
那一刻她確信,写《山海经》的人一定亲眼见过这些地貌,那些文字不是想像,是记录。
第五年到第七年,她转向了古地质学。
自学板块构造理论,研究古大陆重建的文献,把《山海经》的地理数据和已知的地质歷史时期逐一比对。
那段日子她几乎住在了图书馆里,遇到看不懂的公式就查教材,查完教材发现还需要补数学,又回头去翻高等数学,一个歷史研究者,硬生生把自己逼成了半个地质学家。
她花了整整两年,把《山海经》的地图数据和每一个已知的地质歷史时期做了交叉比对,每一个时期的古大陆復原图她都调出来看过,但没有一个能和《山海经》的描述对上。
那张图不属於地球已知的任何地质时代。
直到第八年,她换了一个思路,不再试图把《山海经》的地图“嵌入”现代地球,而是把它当作一个独立的、完整的地理单元来还原。
她重新绘製了那张图。
这一次,她不试图去“纠正”古人的错误,而是把《山海经》描述的山川河流当作一个自洽的系统来处理。
用了三个月,反覆调整坐標映射关係,让每一条山脉的走向、每一条河流的流向在系统內部自洽。
她记得最后一笔落下时的感觉,不是兴奋,不是如释重负,而是一种奇异的平静。
眼前出现的是一幅完整的、逻辑自洽的大陆,山川河流各安其位,海岸线连绵不断,像是一直就在那里,只是等她把它画出来。
她盯著那张图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从各个角度审视它,旋转、缩放、和现代地图叠加重合。
大陆的轮廓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几何美感,海岸线的弧度、山脉的走向、河流的分叉方式,让她心旷神怡。她甚至试著把这张图和盘古大陆的復原模型做了逐层对比,盘古大陆完整而饱满,海岸线连绵不断,像一颗未被触碰的卵;
而《山海经》復原出来的这块大陆,边缘有明显的断裂痕跡,几处海岸线像是被撕扯过,轮廓的弧线上留著不自然的缺口。
她盯著那些断裂的弧线看了很久,脑子里忽然浮现出小时候读过的那些神话,共工怒触不周山,“天倾西北,地陷东南”;女媧炼五色石以补苍天,“断鰲足以立四极”。
以前她只把这些当故事听,但此刻看著图上那些断裂的弧线,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如果那些神话记录的,就是这块大陆裂开时的场景呢?
大陆漂移在学界也吵了几十年才被广泛接受,现在的七大洲確实曾经是一整块,后来裂开、漂移,成了今天的样子。
但《山海经》復原出来的这块大陆,既不是完整的盘古大陆,也不是今天的七大洲,它恰好处於两者之间。大陆的轮廓已经开始裂开,但裂开的程度远不如今天。就像一张拍下了“大陆漂移刚开始那一瞬间”的快照。
这个位置在地质学上是空的。
主流理论认为盘古大陆的裂解是一个缓慢的过程,持续了上亿年,大陆板块在地幔对流的驱动下,以每年几厘米的速度漂移,经过漫长的地质年代才形成今天的格局。
但如果《山海经》记录的是真实的地貌,那就意味著盘古大陆的崩溃不是缓慢漂移,而是一场灾难性的断裂,在极短的时间內发生了,快到大陆还没来得及漂远,裂缝就已经蔓延到了整个板块。
问题是,什么样的力量能让一整块大陆在短时间內裂开?
她粗略估算过,要让厚度上百公里的岩石圈在短时间內断裂,需要的能量远远超过任何已知的地质活动,火山爆发不够,地震不够,连小行星撞击都不一定够。
她把这项研究成果写成论文发表了。
学界的反应在意料之中,有人感兴趣,但更多人把它当作一种有趣的假说,不值得认真对待。
一位业內前辈甚至在审稿意见里写道:“作者的工作量值得肯定,但將《山海经》作为地质学证据的做法缺乏方法论支撑。”
史铭看了只是笑了笑,把审稿意见收进了抽屉里。她不需要別人认可,她亲眼见过那些山脉,亲手摸过那些河床,她知道那些数据是真的。
论文只是一个起点,真正的问题还没有答案。
她倒是想起了另一个人,陈其生。
那个失踪在深山里的地质学家,在学术圈里是个传奇人物。有人说他是疯子,有人说他是超前於时代的天才。
史铭在学术会议上听过他的传闻,据说他晚年提出过一套关於“星海潮汐”和“共振点”的猜想,把《山海经》里的神话和地质变迁联繫起来。
那些想法和她復原出来的大陆轮廓之间,似乎存在著某种她还说不清的关联。
可惜那个人十五年前就失踪了,留下的笔记据说在他孙子手里,但从未公开过,没人知道他到底发现了什么。
她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落在旁边的一摞笔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