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在那里,一只手撑著膝盖,另一只手在记录本上飞速画著螺旋的草图。
阳光透过树冠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那件旧工装背心的肩部已经被晒得褪了色,露出一圈深浅分明的晒痕,那是常年戴遮阳帽留下的印记。
他的手指关节粗大,指缝里嵌著洗不掉的泥土痕跡,指甲修剪得很短,野外工作者的手,不需要好看,只需要好用。
卢雨声打开笔记本,翻到记录异常现象的那一页。
“6月14日,霜落原,南纬47度,桃树反季开花,冬季盛放,非局部小气候所致。”
“6月28日,苍北山脉,北纬31度,毛竹异常增粗,平均直径增加约15%,超出禾本科正常生长速率。”
“7月3日,苍北山脉·青澜河谷,苔蘚生长方向偏移,偏离光照方向约37度,指向西北。苔蘚层下土壤温度高於环境0.3c,疑似地下热源。”
“7月8日,青澜河谷中段,夜间昆虫集群现象,约10^4个体聚集河谷上空,呈螺旋状上升,持续3小时。”
“7月12日,青澜河谷·西岸营地,蚁群死亡螺旋,直径约1米,上万只个体持续绕圈超30分钟,未见脱离。信息素通讯疑似受干扰。”
每一条记录的最后,他都画了一个问號。
这些现象单独看可能只是偶然,但放在一起,就太不正常了。
而且频率在加快,过去一周內记录的异常数量,超过了之前一个月的总和。
最让他困惑的是那个跨越半球的现象。
南半球的桃树在冬天开花,北半球的竹子在夏天疯长,季节完全相反,异常却同时出现。
这说明驱动这些变化的因素不是本地气候,而是某种全球性的东西,它同时作用於南北两个半球,不受季节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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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出过去三个月的温度记录,手指在数据栏上逐行划过。他的手指在一处数据点停住了,赤道海域一百米深处的洋流温度出现了异常抬升。
那个深度的水温本应相对稳定,不受季节波动影响,但数据曲线在过去几个月里画出了一道平稳的上扬弧线。
一百米深处的热量不会来自太阳,阳光穿透不了那么深。
有某种能量直接注入了海洋內部。
他合上笔记本,抬起头,望向天空。
云层很低,铅灰色的积云堆叠在天际线上,像一面沉默的墙。
三年前开始出现的紫色闪电今天没有打闪,天空看起来和普通的阴天没什么两样,但他知道,那些云层背后藏著什么。
卢雨声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可携式电磁监测仪。
仪器的外壳上布满了划痕,边角有一处明显的凹陷,那是去年在玄苍山脉考察时从岩壁上摔下来磕的,机器居然还能用,他也懒得换。
开机,校准,然后举起来对著天空。
仪器的指针在刻度盘上跳动,数值明显偏高,但也没有高到离谱的程度。
他皱了皱眉,和他预想的不太一样。如
果这些异常真的是紫色闪电引起的,电磁读数应该更剧烈才对。
他换了一个位置,走到河谷中央再次测量。这一次,指针猛地偏转,数值飆升到了刚才的三倍。
“有意思。”他低声自语。
同样的天空,同样的紫色闪电,不同位置的电磁读数却相差巨大。
这说明干扰源不是均匀分布的,有些地方的电磁异常特別强烈,有些地方则相对正常。
他沿著河谷走了一公里,每隔五十米测一次,绘製出了一张电磁强度分布图。
结果显示,异常最强的区域集中在河谷中段的一片扇形地带,恰好和他观察到昆虫集群的位置重合。
他收起仪器,继续往前走。
林间的空气越来越潮湿,腐殖质的气息混杂著一股不寻常的甜腻味道,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加速分解、加速生长。
突然,他停住了脚步。
前方的地面上出现了一片不寻常的白色,不是石头,不是积雪,是一种细密的丝状物,像一层薄薄的蛛网覆盖在枯枝落叶和裸露的土壤表面。
他蹲下来,从腰间抽出採样刀,用刀尖轻轻挑起一缕。菌丝坚韧而有弹性,在放大镜下能看清那些细长的丝状细胞相互交织,形成一张致密的网。
更让他意外的是,菌丝的尖端泛著一种极淡的紫色,不是沾染了什么东西,而是菌丝体本身呈现出的顏色。
他沿著菌丝蔓延的方向追踪了十几米,发现这些菌丝並非零星分布,而是以河谷中段为中心,呈放射状向外扩散,越靠近中心密度越高,菌丝也越粗。
他採集了几份样本,装进无菌採样袋,在记录本上画下了菌丝网络的分布草图。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正准备转身离开,余光扫到旁边灌木丛根部有一团灰褐色的东西缩在阴影里。
他蹲下来拨开枝叶,发现是一只幼年的緋胸鸚鵡,羽毛还没长齐,翅膀以不自然的角度耷拉著,胸脯急促地起伏。
他轻轻托起它,雏鸟的身体在掌心里微微发抖,左翅关节处有一片淤血,像是从巢里摔下来时撞到了树枝。
“緋胸鸚鵡,两个月大。”他低声说,手指轻轻拨开羽毛检查伤势。他的动作很轻,指腹贴著骨骼的走向缓缓移动,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这是和动物打了半辈子交道练出来的手感。
你越急,动物越怕;你越稳,它越放鬆。
检查完外伤,他习惯性地凑近雏鸟的羽毛闻了闻,没有腐臭味,说明伤口没有感染,但他捕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像是某种气味从雏鸟的皮肤里渗出来,和正常的鸟羽气味不太一样。
他记下了这个细节,但没有深想。
“这个月份的幼鸟,不应该独自待在巢外。”
他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树冠。
鸟巢在七八米高的枝杈上,巢口朝上,完好无损,不是被天敌破坏的。
雏鸟的嗉囊是空的,说明至少半天没有进食了。
这个季节食物应该很充足,亲鸟没有理由弃巢。
他想了想,最近几天傍晚確实刮过几阵反常的大风,气温骤升骤降,应该是那种乱流把幼鸟从巢里卷下来的。
“小傢伙,你也是那东西的受害者?”他低声说。
雏鸟当然不会回答,只是用一双黑亮的眼睛盯著他,身体还在发抖。
卢雨声从背包里翻出一条乾净的纱布,他的背包永远有一个侧袋装著急救用品,这是十年野外工作养成的习惯,救过自己,也救过不少意外遇到的动物。他在採样盒里铺了个简易的窝,把雏鸟轻轻放进去。
翅膀的伤不算太重,关节没有错位,休息几天应该能恢復。问题是它太小了,靠自己活不下来。
“行吧,算你命好遇到了我。”他把採样盒盖好,留出透气缝隙,塞进背包侧袋,“等你翅膀好了,自己飞走就行。”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夕阳的余暉从云层缝隙里斜射出来,给连绵的峰峦镀上一层金色的轮廓。他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肩膀,衝锋衣下肩胛骨的轮廓清晰可见,看著不算壮,但那种精干是野外生存磨出来的,不是健身房练出来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靴子,那双磨平了纹路的靴子,走过南半球的冻土,踩过北半球的溪谷,鞋帮上沾著两个半球的泥土。
他忽然觉得,这双靴子可能还要走更远的路。
他掏出卫星定位仪,调出晶脉矿场的坐標。海拔三千二百米,比他现在的位置高了將近两千米。难怪那边常年积雪,这个季节上去也得带厚装备。
他打开笔记本,在最新的记录后面加了一行:
“7月16日,青澜河谷西侧,真菌菌丝异常爆发,菌丝网络以河谷中段为中心呈放射状扩散,尖端呈淡紫色,密度和蔓延速度超出正常范围。疑似电磁异常促进真菌生长代谢。”
“计划前往晶脉矿场。”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背上背包,带著受伤的小鸚鵡,朝著营地的方向走去。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密林覆盖的地面上。远处的河谷方向,那些菌丝网络正在加速蔓延。
他走出树林,夕阳的余暉洒在脸上,带著一丝金色的温暖。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混杂著泥土和植物的气息,但那股金属味还在,比白天淡了一些,却始终没有散去。他皱了皱眉,又呼出一口气。
“至少今晚不用加班了。”他拍了拍背包里的笔记本,“明天再说。”
这场探索,即將迎来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