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雨声接到那个电话的时候,正蹲在河谷边测量苔蘚的温度。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號码。他犹豫了一下,摘下手套接了起来。
“请问是卢雨声研究员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语气带著一丝急切,“我是陈星回,在天体生物学研究所工作。我看到了你发表在《生態学报》上关於植物物候异常的论文,想和你聊聊。”
卢雨声愣了一下。那篇论文是他上个月提交的,还没正式发表,只是放在了预印本平台上。这个陈星回是怎么找到他的?
“你怎么知道我的电话?”
“通过学术资料库的联繫方式。”陈星回的声音很直接,“卢研究员,我发现了一些东西,可能和你观察到的生態异常有关。你那边的情况怎么样?是不是只有某些特定区域出现了异常?”
卢雨声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温度计,苔蘚层底部的土壤温度比周围高出將近零点三度。这已经是他今天测到的第三处异常点了。
“你怎么知道?”他问。
“因为我这边的电磁数据也是这样。”
陈星回说,“紫霄神雷的电磁异常不是均匀分布的,有些地方的信號强度是其他地方的几十倍。”
“我查了我爷爷陈其生的笔记,他提到过一个概念,『星海潮汐』带来的宇宙射线,只有在特定地质条件下才会引发共振。”
卢雨声沉默了几秒。他听过陈其生的名字,那个失踪在深山里的地质学家,据说留下了很多奇怪的笔记,但很少有人当真。学术界对他的评价褒贬不一,有人说他是疯子,有人说他是超前於时代的天才。
“你爷爷的笔记里还说了什么?”
“很多。”陈星回说,“但电话里说不清楚。如果你有时间,我们可以见面聊。我想看看你记录的那些异常区域的位置坐標,我怀疑它们和我爷爷標註的『共振点』是重合的。”
卢雨声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目光扫过眼前的河谷。
他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空气里有一股极淡的金属味,夹杂在泥土和植被的气息中,普通人根本闻不出来,但他从踏进这片河谷的第一天就注意到了。
这片山林他已经走了整整七天,作为一名野生动植物生態学家,他对这片区域的每一条溪流、每一片林地都了如指掌。
但这一周,他看到的每一件事都在告诉他,有什么东西不对劲了。
“好。”他说,“给我两天时间,我整理好数据就过去。不过我有个条件,见面的时候你请客,我这一个多月净吃压缩饼乾了,看见包装袋上的图案都觉得那是满汉全席。”
电话那头传来陈星回的笑声,带著一丝如释重负的感觉:“成交。卢研究员,我有种感觉,我们正在接近一个很大的秘密。”
“行,至少知道了一件事,那个秘密比压缩饼乾有滋味。”卢雨声说完,掛了电话,又自言自语地补了一句:“得,又长见识了。跟一个天体生物学家组队,这事儿说出去谁信。”他说这话的时候眼角挤出几道细纹,那是常年野外作业被紫外线晒出来的痕跡,笑起来的时候反而让人觉得格外可靠。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重新蹲下来,继续刚才被打断的工作。
不对劲的感觉从几周前就开始了。
起初他以为是季节更替带来的正常波动,植物的物候期每年都会有细微变化,温度、降水、日照时长都会影响它们的生长节律。但这一次,变化来得太集中了,而且跨越了南北半球。
第一件异常出现在一个多月前。当时他在南半球做冬季生態调查。七月,南半球正值隆冬,草原上覆盖著白霜,河流边缘结著薄冰。就是在那样寒冷的环境里,他看到了几株桃树正在开花。
不是温室里的,不是人工培育的,是野生的、生长在河谷避风处的老桃树。
枝头掛满了粉白色的花朵,在灰褐色的冬季植被中格外扎眼。
他走近仔细观察,確认自己没有看错:花瓣完整,花蕊饱满,完全不是那种被气候欺骗而勉强开放的畸形花。
它们开得很好,像是春天提前到来了一样。
他凑近花蕊闻了闻,桃花的香气里混著一丝不寻常的甜腻,像是花蜜的浓度比正常高了不止一个量级。
他皱了皱眉,又换了一朵闻,一样。他蹲下来,从腰间抽出那柄隨身携带的採样刀,刀柄上的牛皮已经被汗水和雨水浸成了深褐色,刀刃因为反覆打磨变得比出厂时窄了一截。
他用刀尖轻轻挑开一朵花的花萼,检查花蕊的状態,动作精准而轻柔,像在做一场微型手术。確认无误后,他拍了几张照片,在记录本上写了一笔,继续赶路。
但接下来几周,类似的异常越来越多,而且跟著他跨越了赤道。
他从南半球回到北半球,从冬天回到夏天,本以为那些异常会留在身后。结果北半球的情况更奇怪。
先是竹子。他在溪谷边发现了一片毛竹林,竹笋的紫色比往年浓了许多,竹竿的直径明显粗了一圈。他从背包里掏出游標卡尺,这把卡尺的刻度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了,但他用了八年,闭著眼睛也能读出数值。
数据证实了他的判断:平均直径增加了约百分之十五。禾本科植物的生长速度本来就快,对外部环境的变化也最敏感,但比起几年前的竹子,这两年的竹子出现如此显著的增粗,还是超出了正常范围。
“再这么长下去,以后啃竹鼠都分不清谁吃谁了。”他对著竹子嘀咕了一句,蹲下来在记录本上画了个简图。记录本的封面上贴满了防水胶带,边角被翻得捲起了毛边,里面密密麻麻记著各种数据和草图,这是他十年野外生涯的全部家当。
然后是苔蘚。他在林间空地上注意到,几处苔蘚斑块的生长方向出现了偏移。
苔蘚通常有趋光性,会朝著光照最充足的方向生长。但那几块苔蘚的生长指向偏离了阳光方向,而是朝著西北,那个方向没有任何特殊的光源,只有连绵的山脉和天空。
他蹲下来,手指轻轻触碰苔蘚表面的土壤。
指尖传来一种不寻常的温热感,不是阳光照射后的余温,而是从土壤深处渗上来的。他皱了皱眉,从背包里取出温度计,插入苔蘚层底部的土壤中。
读数比周围地表高出將近零点三度。他又在相距五米外的裸地上测了一次,正常温度。
只有这片苔蘚覆盖的区域,土壤有点热。他採集了几份土样和苔蘚样本,装进胸前的採样袋,那件旧工装背心的口袋已经被他改装过,每个口袋对应一类样本,植物、土壤、微生物、水样,分门別类,伸手就能摸到。
还有真菌。他在一棵倒下的朽木上发现了一种从未见过的菌类,伞盖呈半透明的淡紫色,菌褶在暗处发出微弱的萤光。
他查阅了手头的真菌图鑑,没有找到匹配的物种。
他用採样刀轻轻切下一小块菌盖,刀刃切入菌肉的瞬间,断面渗出一种淡紫色的汁液,在空气中迅速氧化成深蓝色。
他把刀尖凑到鼻尖闻了闻,那股金属味比河谷上空飘散的要浓烈得多,像是铁锈混合著某种他从未接触过的化学成分,但在这股金属味的底层,还藏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像是某种他熟悉但一时想不起来的东西。
他闭上眼,让那股气味在鼻腔里多停留了两秒,不是植物,不是矿物,是……他猛地睁开眼,是血液。不是人类的血,但確实是某种生物血液的气息。
他把这些异常一一记录在笔记本上。每写完一条,他都会习惯性地用拇指压一下笔跡,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防止雨水把字跡冲花。
然后是昆虫。
他在帐篷里整理数据时,经常听到外面传来奇怪的嗡嗡声。
走出帐篷,总能看到大量飞虫聚集在河谷上方,形成一片黑压压的云层。
那些虫子不是朝著光源飞,而是朝著某个固定的方向盘旋,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著。
这种现象在过去一个月里反覆出现,每次持续数小时。
更奇怪的是蚂蚁。
他在营地附近发现了一个蚁群正在绕圈,不是普通的觅食路线,而是一个直径约一米的精密螺旋,上万只蚂蚁首尾相接,沿著同一个方向匀速行进,像一支不知疲倦的巡游队伍。
他蹲下来观察了將近半个小时,没有一只蚂蚁脱离队伍。
他俯下身,鼻尖几乎贴到地面,深吸了一口气,蚂蚁的信息素气味还在,但被另一种更强烈的化学信號覆盖了,像是某种外来的干扰源切断了它们的信息素通讯。
这种现象在昆虫学上有个名字,“死亡螺旋”,通常发生在个別蚂蚁因信息素误导跟丟前蚁之后,但规模如此之大、螺旋如此规整的,他从没见过,文献里也没有记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