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认识快十年了。大学时代是竞爭对手,同一个专业,同一个导师,每次考试都在爭前两名。白薇记得陈星回在学术辩论时的咄咄逼人,陈星回记得白薇在实验台上的精益求精。他们互相看不顺眼,却又不得不承认对方確实有实力。
毕业后各走各路,一个去了天体生物学研究所,一个留在了生物能源实验室。偶尔在学术会议上碰面,偶尔在论文里互相引用,但再也没有像今晚这样,隔著屏幕,对著同一组数据,一起熬夜。
“说正事。”她把话题拉回来,“你觉得这个脉衝信號是什么?”
陈星回收起笑容,重新看向屏幕。
“我不知道。但我爷爷的笔记里提到过一个概念,『星海潮汐』。他猜测太阳系正在穿越银河系的一个高辐射区,周期大约是两万多年。紫霄神雷就是高能宇宙射线穿透大气层时產生的可见现象,闪电只是表象,真正起作用的是射线本身。”
“你爷爷?陈其生?”
“对。”
白薇沉默了几秒钟。她知道陈其生,那个失踪在深山里的地质学家,在学术圈里是个传奇人物。有人说他是疯子,有人说他是天才,更多的人说他晚年走火入魔,把神话当科学来研究。
“你相信他的理论?”白薇问。
“我见过他的笔记。”陈星回的声音很平静,“他花了二十年时间,走遍了全球的古文明遗址,把神话传说和地质数据做了交叉比对。他的结论是,古代人记录的不是神话,是他们真实观测到的天文现象。”
“比如?”
“比如《山海经》里记载的『十日並出』,十个太阳同时出现在天上。听起来像是神话,但如果把它理解成一种大气光学现象呢?在高空冰晶的折射下,確实能產生多个太阳的幻影,古人把那个场景记录下来了。”
白薇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是说,古人把自然现象当成了神话?”
“不是当成神话。”陈星回纠正她,“是他们在用自己能理解的方式记录真实发生的现象。就像古人看到日食会说是天狗吃太阳一样,他们描述的是真实的事,只是解释的方式不同。”
白薇沉默了。她看著屏幕上那两组叠加在一起的波形图,脑子里飞速运转著。
“你爷爷后来怎么样了?”她问。
陈星回沉默了几秒钟。
“失踪了。”他说,“十五年前,他进了一趟山,就再也没出来。搜救队找了半个月,只找到他的帐篷和笔记本,人不见了。”
“没有找到……?”
“没有。搜救队撤了之后,就再也没有任何消息了。”
白薇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適。
“他的笔记我一直留著。”陈星回说,“这些年我反覆翻看,越看越觉得他不是在写神话,他是在记录某种真实存在的东西。只是当时没有人相信他。”
“包括你?”
陈星回没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现在你信了?”白薇问。
“现在我有数据了。”陈星回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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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著那两组波形图看了一会儿,忽然坐直了身体。
“等一下。”
“怎么了?”
“你这个信號,”陈星回把她的波形图放大,指著其中一段,“这个波形的形状,我见过。”
“在哪里?”
“上个月。那个水晶矿区。”陈星回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我在那里待了两天,那种感觉,时间丟失感、意识被拉进某个频率里的感觉,和这个波形的节奏一模一样。不是巧合,是同一个东西。”
白薇沉默了。她看著屏幕上那段波形,又看了看地图上矿场的位置。
“你是说,那个0.1赫兹的信號源就在你去的那个矿场?”
“不是就在那里。”陈星回说,“是从那里发出来的。”
“採集水晶样本。”陈星回说,“那里有一个废弃的水晶矿区,海拔三千多米。我在那里待了两天,回来后就有了那种时间丟失感。”
“时间丟失感?”
“就是……”陈星回斟酌著措辞,“你明明觉得只过了几分钟,但实际上已经过去了一两个小时。像是有一段记忆被抽走了。”
白薇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你之前没跟我说过这个。”
“因为我自己都没搞明白是怎么回事。”陈星回揉了揉太阳穴,“但现在看到这个,所有的异常都指向同一个地方,我觉得我可能不是去那里採集样本那么简单。”
“什么意思?”
“我可能在那段时间经歷了什么,但我记不起来了。”
这句话在空气中悬停了几秒钟。
白薇看著屏幕上的地图,好像一根无形的线,把所有散落的线索串在了一起。水母的异常、地磁脉动的信號、爷爷笔记里的星海潮汐,所有的谜题都指向同一个坐標。
“陈星回。”白薇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们需要去一趟那个矿场。”
“我知道。”
“不是『需要』,是必须。现在。”
陈星回看著屏幕上那个坐標,想起了上个月在那个矿场里的感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真实感,像是站在现实和某种未知领域的交界处。
“好。”他说,“但不是我一个人去。”
白薇愣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陈星回看著屏幕里的她,“你跟我一起去。”
白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
“你確定?”
“不確定。”陈星回说,“但我確定的是,我一个人解不开这个谜。”
白薇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后她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你知道吗,”她说,“大学的时候我最大的愿望就是离你远一点。”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可能离你近一点也不是坏事。”
陈星回笑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
“等等。”白薇举起一只手,“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什么?”
“你那个矿场,海拔三千多米。”
“嗯。”
“冷吗?”
陈星回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冷。非常冷。建议你带最厚的羽绒服。”
白薇嘆了口气。
“我最討厌冷的地方。”
“那你还去?”
“因为我也解不开这个谜。”白薇说,“而且,”她顿了顿,“我总觉得你一个人去的话,会把自己搞丟。”
陈星回没有说话。他看著屏幕里的白薇,忽然觉得这个认识了快十年的学术对手,其实比他想像中更了解他。
“谢谢。”他说。
“別谢我。”白薇重新戴上眼镜,“谢我之前先把你的数据打包发给我。我要在出发之前把所有的分析做完。”
“现在?快十一点了?”
“科学不睡觉。”
陈星回笑著摇了摇头,开始传输数据。
窗外的紫色闪电还在闪烁,把夜空染成了一种诡异的顏色。但在这一刻,陈星回觉得那些闪电不再那么令人不安了,因为他知道,在几百公里外的另一间实验室里,有一个人正在和他看著同一组数据,想著同一个问题。
他关掉视频通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浮现出那个矿场的画面,巨大的水晶簇从岩壁上生长出来,在头灯的光束下折射出无数道细碎的光芒。空气中瀰漫著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像是时间本身在那里变得粘稠了。
他当时以为是高原反应。
现在他知道,那可能是一种信號。
一种等待了约两万年的信號。
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翻到爷爷最后发来的那封邮件。邮件很短,只有一行字:
“阿明、星回,我找到了。”
发件时间是十五年前的那个深夜。他当时没在意,以为爷爷又像往常一样,在深山里发现了什么有趣的地质標本。第二天他回了一条“注意安全”,就再也没有收到回復。
十五年来,他无数次翻看这封邮件,试图从这里读出更多的信息。但每次都是徒劳,那几个字太短了,短到不足以构成任何线索。
但现在,看著屏幕上那个指向矿区的坐標,他忽然有了一种强烈的预感。
爷爷说的“找到了”,和这个坐標有关。
他关掉手机屏幕,深吸了一口气。
也许。答案就在那座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