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通话的界面在屏幕上亮起时,陈星回正把第三杯咖啡放在桌角。
白薇的脸出现在画面里,背景是她那间永远收拾不乾净的实验室,仪器堆满了台面,数据线像藤蔓一样从桌沿垂下来,墙上贴满了手写的便签纸。她戴著一副黑框眼镜,头髮隨意扎在脑后,看起来像是已经连续忙了一整天。
视频通话接通,两人都没说话,先互相看了两秒。
“你贏了。”陈星回说。
白薇挑眉:“什么?”
“大三那年,你说地球生物圈可能存在某种我们还没发现的全球同步信號。我说你证据不足。”陈星回靠在椅背上,“现在你找到证据了。”
白薇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上扬,他还记得。
“所以你现在是来认输的?”
“我是来要数据的。”
白薇把镜头转向旁边的显示器。屏幕上是一组波形图,绿色的曲线在黑色的背景上跳动著,频率稳定,振幅却在不断变化。
“这是那条深海发光水母的生物光信號数据。”白薇的声音恢復了专业状態,“我连续监测了六个小时,发现了一个规律,它的发光波动和环境电磁场的超低频波动完全同步。不是近似,是精確同步。”
“精確到什么程度?”
“相位差为零。像是被锁频了一样。”
陈星回眯起眼睛。他把自己这边的数据也调了出来,两幅波形图並排显示在屏幕上。
“有意思。”他盯著那两组几乎完全重叠的波形,低声说了一句。
“你看这个。”他把自己的数据放大,“这是我用实验室的电磁传感器记录的地磁脉动数据。最近几个月超低频波动明显增强,你注意看这个频率。”
白薇凑近了屏幕,盯著那组数据看了几秒钟。
“0.1赫兹?”
“对。你的水母生物光信號波动也是0.1赫兹。”
两人同时沉默了。
0.1赫兹是一个很特殊的频率。它不是电力系统的工频,不是地球的自然共振频率,也不是任何已知生物节律的频率。但它出现在了两个完全不同的数据里,一个是地磁脉动信號,一个是实验室里的水母。
“这不是巧合。”白薇说。她盯著那两组重叠的波形,低声补了一句:“先验证,再相信。”
“0.1赫兹……”白薇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你知道这个频率在生物学上意味著什么吗?”
“你说。”
“人体自身的自主神经节律,比如血管搏动和心率变异性的低频成分,也在0.1赫兹附近。”白薇说,“这个频段控制著血管舒缩、血压调节。如果这个信號能影响水母的代谢节律,那它理论上也有可能影响人体的自主神经系统,只是一个猜想,还需要验证。”
陈星回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你是说,这个信號可能不只是影响水母。”
“它可能也在影响我们。”白薇接过话,“只是我们还没意识到。”
她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思路,然后说:“我今天下午做了一个实验,隔著操作膜触碰了那只水母。我感觉到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一种……擦过感。”白薇说,“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水母体內扩散出来,穿透了操作膜,碰到了我的指尖,然后又收了回去。”
陈星回的表情变了。他放下咖啡杯,身体微微前倾。
“你確定?”
“我重复了三次,三次都有同样的感觉。”白薇说,“我怀疑是水母体內的某种酶被0.1赫兹的信號激发了,在活性中心形成了一个量子相干域,那个相干域穿透了操作膜,和我的细胞產生了交互。”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量子相干域。”陈星回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有些异样,“你从哪儿想到这个的?”
“去年有一篇冷门论文討论过这个机制,某些酶蛋白活性中心的金属离子在特定频率调製下,会带动周围电子產生协同振盪,形成一个从分子表面扩展出来的量子相干域。”白薇说,“当时我觉得那篇论文太超前了,没太在意。但今天下午的实验让我觉得……”
“那篇论文是不是发表在《生物物理前沿》上?”陈星回打断了她。
白薇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陈星回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像是在回忆什么。
“因为我在梦里见过。”他说。
“什么?”
“上个月,我从晶脉矿场,就是那个水晶矿区回来后,连续几天做同一个梦。”陈星回的声音很慢,像是在一边回忆一边组织语言,“梦里我看到一个蛋白质结构,主链首尾相连,形成一个完整的环状构象,表面嵌著几个金属离子,像被精確安放在特定的坐標上。整个结构在某个我看不见的维度上震盪,每一次震盪都带起周围空间的扰动,像投入水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向外扩散。”
白薇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把那个结构画下来了?”她问。
“画下来了。”陈星回说,“我以为是自己潜意识在整理实验数据,没往深处想。但你说的量子相干域,那个从分子表面向外扩散的描述,和我梦里看到的涟漪一模一样。”
两人隔著屏幕对视了一眼。
一个从论文推演出了量子相干域的存在。一个在梦里“看到”了同样的蛋白质结构。两条完全不同的路径,指向了同一个答案。
“看来我们都在追同一条线索。”白薇说。
“只是用了不同的方法。”陈星回收起笑容,眼神里多了一种认真,“你靠推演,我靠做梦。”
“你的方法听起来不太科学。”
“你的方法听起来也不太安全,隔著操作膜去碰一只高压舱里的水母?”
白薇被噎了一下。
“说正事。”她把话题拉回来,“你觉得这个脉衝信號是什么?”
陈星回把两组数据叠加在一起,屏幕上出现了一条新的曲线,“你看这个,当我把两组数据做差分处理之后,剩下的噪声信號里藏著一个更明显的规律。”
新的曲线呈现出一种规则的锯齿状波动,每个波峰之间的间隔几乎完全相等。
“这是……脉衝信號?”白薇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確定。
“对。隱藏在地磁脉动的背景噪声里,也隱藏在你的水母生物光信號里。”陈星回指著屏幕上的峰值,“每隔大约十秒出现一次,持续约两秒。像是一个节拍器。”
“什么节拍器能穿透大气层,还能影响一只深海发光水母的代谢节律?”
“问得好。”
陈星回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桌面。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的波形图上,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白薇看著他的表情,忽然笑了。
“你还是老样子。”
“什么老样子?”
“一遇到解不开的问题就敲桌子。大学的时候就这样,每次考试遇到不会的题,你的笔尖就会在桌面上敲个不停,整个考场都能听见。”
陈星回愣了一下,也笑了。
“你还记得这个?”
“当然记得。”白薇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我还记得你大二那年,在学术报告厅跟周教授当眾吵起来的事。整个礼堂的人都傻了,没人敢跟周教授顶嘴,就你敢。”
“那是因为他的理论有漏洞。”陈星回理直气壮地说,“量子生物学不是玄学,他不能因为自己解释不了就说是『生命力的特殊性』。”
“你把他气得摔话筒。”
“是他自己摔的,我可没碰。”
白薇笑出了声。笑声很轻,但在深夜的实验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知道吗,”她说,“那时候我觉得你是个自以为是的混蛋。”
“现在呢?”
“现在觉得你还是个自以为是的混蛋,但偶尔也能说对几件事。”
陈星回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嘴角带著笑意。
“彼此彼此。你还记得你大三那年烧了实验室的事吗?”
白薇的笑容僵住了。
“那是个意外。”
“做生物发光光谱分析时忘了关雷射器,导致整个实验室跳闸,隔壁三个实验室跟著停电,这叫意外?”
“我说了那是个意外!”
“我知道,我只是觉得这件事很能说明你的性格,专注起来什么都顾不上。”
白薇瞪了他一眼,但眼神里没有真正的恼怒。
“你呢?”她反击道,“大四那年为了验证一个疯狂的理论,偷偷溜进研究所的低温实验室,把自己关在零下二十度的房间里待了四个小时。出来的时候体温低到差点被送急诊,那叫什么?”
“那叫科学献身精神。”
“那叫不要命。”
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笑声在各自的实验室里迴荡,隔著屏幕,却像是坐在同一张桌子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