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薇盯著那两组波形看了很久。
她把时间轴对齐,逐帧比对,不是粗略地看,而是把每一个波峰、每一个波谷都对应起来。
畸变发生的时间点,精確到毫秒级別,和水母发光信號的某个峰值完全重合。
不是近似,是精確对齐。
如果是巧合,那也太巧了。
她关掉了对比图。
翻开实验记录,找到那只水母的採集档案。
样本是从深海热泉区的一个国际联合考察站运回来的,那片海域的海底存在活跃的热泉喷口,喷口周围的地质结构极不稳定,磁场读数常年异常。
考察报告里有一句话被標註了黄色高亮:
“该区域地磁波动频率约0.1hz,来源不明,疑似与深层地幔活动有关,建议持续监测。”
白薇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两秒。
深海热泉区是地球上最神秘的环境之一,那里没有阳光,没有光合作用,整个生態系统靠化学合成维持。
能在那种环境下生存的生物,本身就说明了一些东西。
如果那种环境里还隱藏著某种未知的周期性信號,那意味著什么?
她见过类似的表述。
三年前,紫色闪电刚出现的时候。
全球有十几个研究机构同时报告过地磁异常,都是那种“来源不明,建议持续监测”级別的信號,微弱到不值得深入调查。
后来紫色闪电持续出现,那些报告就被归档了,再也没有人提起。
她把档案往前翻了几页,找到考察站的地磁监测数据附页。
在那些正常的背景数据中,有一段波形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规律性。
频率很低,大约0.1赫兹。
和水母生物发光信號中的那个微弱波动,几乎一模一样。
白薇合上档案,拿起手机。
她没有立刻拨號,而是先看了一眼窗外。
紫色的闪电在云层中无声地闪烁著,把夜空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三年前第一次看到这种闪电时,她和所有人一样,以为那只是某种罕见的大气现象。
三年后,她坐在这间实验室里,面对著一只水母的发光数据,发现那些闪电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通讯录里有一个很久没联繫的名字。
白薇翻到那个名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
上一次通话是半年前,一个学术会议上匆匆聊了几句,之后各忙各的,连消息都没发过。
她不確定这个时间点打过去会不会太唐突,凌晨三点,正常人都在睡觉。
但她还是按下了拨號键。
响了三声后,电话被接起。
“白薇?”陈星回的声音带著一丝意外,“你居然主动给我打电话?”
“少废话。”白薇说:“我问你,你那边有没有监测到什么异常?频率很低的那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你也发现了?”陈星回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发现什么?”
“一种周期性的电磁脉衝,隱藏在紫霄神雷的背景噪音里。”
陈星回顿了顿:“频率很低,但稳定性高得不正常。”
“我正在查资料,发现我爷爷十五年前的笔记里提到过类似的猜想。”
白薇握著手机的手紧了紧。
她知道陈星回的爷爷,那个失踪在深山里的地质学家,据说留下了一屋子没人看得懂的笔记。
“你爷爷?”
“陈其生。”陈星回的声音压得很低,“他把这个猜想叫做星海潮汐。”
白薇没有说话。
她看向高压模擬缸里那只安安静静悬浮著的水母,屏幕上的发光强度曲线还在以那个微弱的规律跳动著。
又想起考察报告里那张地磁监测图,深海热泉区的异常读数,水母生物发光信號中的波动,以及窗外紫色闪电的电磁波动,全都指向同一个频率。
0.1赫兹。
“陈星回,”她说:“你有没有兴趣做一个跨学科的研究?”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
“正合我意。”
白薇掛了电话,重新看向监测屏幕。
水母的生物发光信號中那个微弱的规律性还在。
她注意到一个新的细节,那些波峰出现的节奏,和窗外紫霄神雷的闪烁节奏,在频率上存在微弱的对应关係。
像是两种不同的现象,被同一个看不见的节拍器同步著。
然而信號太弱了,弱到无法得出任何结论。
她盯著那条曲线,脑子里反覆回放著刚才陈星回说的那句话。
“星海潮汐。”
一个十五年前失踪在地质学家笔记里的猜想,一个被学术界遗忘的名字,此刻却和她实验室里一只水母的发光信號联繫在了一起。
如果陈其生还活著,看到今天的这些数据,他会说什么?
她拿起实验记录本,写下了一行字:
“水母的代谢节律被外部周期性信號同步,频率约0.1hz,信號极弱,来源不明,需进一步验证。”
写完这句话,白薇抬头看向窗外。
紫色的闪电在云层中蜿蜒,像是一条沉睡的巨蛇正在缓缓甦醒。
她有一种预感,这场从天而降的异象,將会彻底改变他们对世界的认知。
而那只在高压模擬缸里安静悬浮的深海发光水母,只是一个开始。
白薇站起身,走到窗边。
玻璃窗上倒映著她的脸,二十九岁,素顏,黑眼圈很重。
她已经连续工作了三十六个小时,但此刻毫无睡意。
当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冰凉的玻璃时。
窗外,又一道紫色闪电划破天际。
隔著玻璃,隔著整个实验室的距离,那道紫色的光映在她的指尖上,忽明忽暗。
她盯著那片紫光,脑子里同时浮现出三条曲线:
水母发光信號中那个0.1赫兹的规律性;
深海热泉区的地磁波动记录;
还有陈星回说的那个名字,星海潮汐。
三条曲线,同一个频率。
不是巧合。
白薇想起大学时导师说过的一句话,“科学发现不是灵光一现,是你把所有不可能排除之后,剩下的那个答案,不管它有多不可思议。”
现在她面前就剩下一个答案:这些现象是连在一起的。
水母、地磁、闪电、星海潮汐,它们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而她刚刚抓住了那条线的一端。
她不知道那条线的另一端通向哪里。
然而她突然觉得,这是她职业生涯中遇到过的最重要的东西。
白薇收回手,盯著自己的指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回到实验台前,重新打开了一个新的实验记录文档。
標题栏里,她输入了:“星海潮汐·生物响应实验记录”。
窗外的紫色光芒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洒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
白薇看著屏幕上跳动的发光强度曲线,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几秒。
然后调出陈星回的號码,新建了一条消息:
“我这边也有发现,0.1hz,生物光信號,明天见面聊。”
发送。
她放下手机,目光落回高压模擬缸。
透过石英观察窗,那只深海发光水母还在缓慢地收缩舒张,边缘的发光点一明一灭,节奏平稳。
白薇觉得,在那片平静之下,有一个看不见的频率正在穿过这间实验室。
穿过高压模擬缸的钢壁,穿过窗外的紫色闪电,穿过整个大气层,连接著某个她还不了解的东西。
她看了一眼手机。
消息已读。
但没有回覆。
白薇把手机放在桌上,没有再去拿。
她知道陈星回的性格,那个人看到有趣的东西会先研究透了再回復,不会浪费时间说“收到”。
已读不回,说明他正在看她的数据,正在想。
她重新看向屏幕,把光標移到那条发光强度曲线上。
窗外紫色的闪电还在闪烁,但她已经不再抬头去看。
她虽然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但她也知道,凌晨两点的实验室不是做决定的地方。
疲惫的时候容易犯错,容易把巧合当成证据,把错觉当成发现。
白薇保存了所有数据,关掉显示器,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明天重新做一次触碰实验,控制变量:时间、压力、操作角度。
然后她站起来,关掉灯,离开了实验室。
“先验证,再相信。”
白薇在走廊里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在空荡荡的楼道里轻轻迴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