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辆越野车沿著盘山公路一路往上。
弯道一个接一个,白薇把著方向盘,副驾驶座上的导航仪显示著通往晶脉矿场的路线。
陈星回坐在旁边,窗外是不断后退的景色。
他上个月一个人,开著越野车,带著採样工具和几天的乾粮,爷爷的笔记里提到过这片矿区有异常的电磁信號,他当时只是想采些样本回去分析,直接开车到了矿区入口,进了主矿道,没经过村子,也没走外围的山坡。
没想到这一次再来,七个人,三辆车,车的后备箱里是帐篷、监测仪器、基因测序仪、可携式照明设备和一周的食物补给。
陈星回拿起对讲机,按下了通话键。“南宫织,有个事我没想通,上次我一个人进矿,你们家的人就没发现?”
对讲机里传来一阵杂音,然后是南宫织的声音。
她在后面的车上。“发现了,记录上有,你那次的车辆信息和进出时间都记在上面。”
“那你们没管?”
“管什么?”南宫织的语气很淡,“家族这些年人越来越少,守护早就鬆了。”
“到我这一代,继承人都不在村子里住了,只是定期看看记录,確认没有异样,只要不是大规模的进出,没人会去追究。”
陈星回沉默了几秒。
“所以我那次进去,根本没人当回事。”
“对。”南宫织说,“时代已经改变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握著车门把手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看著这条熟悉的路,她想起来很多,小时候跟著爷爷奶奶走过,长大后又独自来过很多次。
每一次来,都是同样的路,同样的埡口,同样的矿区入口。
但这一次不一样,她不是一个人来的。
她想起十二岁那年,奶奶把她叫到房间里,关上门,拿出那幅地图和玉片。
想起奶奶说的那句“你活著,不是为了你自己”。
想起那些年暑假被接到山里,跟著长辈走遍每一条山脊、每一道裂隙。
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在学什么,只知道长辈教的东西她必须记住。
现在她知道了。
那些训练不是为了让她“守住”什么,是为了让她在时候到了的时候,能带著该来的人,走进该去的地方。
而此刻,那些人就在一行的车上。
越野车翻过埡口,视野骤然开阔。
山谷里有一个村庄,不大,几十户人家的样子,房屋多是木石结构,屋顶覆盖著深灰色的瓦片,错落地散落在山谷两侧的缓坡上。
乍看和普通的山村没什么两样,但仔细看就会发现,房子的木料都是好料,榫卯严丝合缝,院墙的石块也凿得方正,不是山里人隨便垒的,是有人精心打理过的痕跡。
但村子里人烟稀少,没有炊烟,没有鸡鸣狗吠,看不到有人在院子里走动。
有几栋房子的窗户关著,门口扫得乾净,像是还有人住的样子。
石板路上没什么落叶,看得出隔段时间就有人打理。
“这个村子……”白薇的声音透过对讲机,“怎么感觉没人?”
“本来就没多少人。”南宫织说,“我爷爷那辈还有十几户,这些年陆续搬走了。年轻人不愿意留,老人也陆续过世了。”
她顿了顿。
“现在还住在这里的,大概只有两三户了,都是守护的人。”
南宫织看著那些关著的窗户和扫乾净的门口,想起小时候村子里的样子。
夏天傍晚,老人们搬著竹椅坐在门口乘凉,手里的蒲扇一下一下地摇著,孩子们在石板路上追逐,空气里飘著晚饭的烟火气。
那时候她以为这个村子会一直这样热闹下去,以为那些老人会一直在那里坐著,摇著蒲扇,看著她长大。
后来她知道,那些老人不是普通的村民,他们是守护者,每一户都是,他们留在这里不是因为离不开山,是因为答应了要守著这片土地。
他们年轻的时候守,老了也守,一代接一代,直到守不动的那一天。
白薇抬头看了看四周的山势。山谷三面环山,正面的主峰最高,山腰以上能看到裸露的岩壁和零星的矿洞入口。
“矿场有多大?”她问。
“整座山都是。”南宫织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晶脉矿场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半山腰以上,开了几十年,山肚子里挖了七八层巷道,总长度几十公里。”
“但矿场只是矿场,我们家族守护的范围更大,从山谷往外延伸好几座山头,包括这片山坡、那边的原始林区,还有几条山脊线,守护地和矿场在上半段是重叠的。”
陈星回透过车窗看向半山腰。山腰以上能看到矿道的痕跡,但往下一直到山谷,全是茂密的植被。
“那这些异常植物……”卢雨声问。
“在守护地里,不在矿场里。”南宫织说,“矿道里面什么都没有,但守护地的山坡上,从山谷到半山腰,整片都是。”
她顿了顿。
“我爷爷说,守护地才是真正需要看住的地方,但实际上,守护地到底是多大,已经没人说的清楚了。”
三辆越野车在村口依次停下,七个人陆续下车,山风裹著松脂和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岳山最后一个下车,关上车门后,他站在原地没有动,目光缓慢地扫过周围的山坡和树林。
村口的老松树还在,树干粗得一个人合抱不住,树冠遮出一大片荫凉。树下摆著几条石凳,磨得光滑发亮,是被人坐了几十年的痕跡,只是现在石凳上空著,没有人坐在那里了。
这时,村子中间的一栋老宅里走出来一个中年女人,五十岁上下,头髮挽得一丝不苟,穿著一件蓝布衫,袖口卷到手腕,乾净利落。
她走到南宫织面前,微微欠了欠身,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织小姐回来了。”
南宫织点了点头,“福婶。”
福婶的目光扫过后面的人,没有多问,只是说:“屋子收拾好了,热水烧上了,几位先歇歇脚,要是进山,带上砍刀和镰刀,这些年植物越长越多了,不清理走不通。”
说完她又欠了欠身,转身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腰背挺得笔直,从她走出来到回去,前后不过几句话的功夫,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好奇的张望。
白薇看著她的背影,低声说:“你们家的人?”
“我暑假时经常跟著福婶,我们这一代都进城了,她不愿意去。”南宫织说,“她父亲以前是我爷爷的帮手,她从小在村里长大,该懂的都懂。”
南宫织看著福婶的背影消失在老宅的门后,没有立刻跟上去。
她知道福婶不会多问,不是不好奇,是规矩不允许,守护家族的人,从小就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但她也知道,福婶看到自己带著六个人回来的时候,心里一定在想什么,就像当年她父亲看到爷爷带著外人进山时一样。
卢雨声已经把背包从后备箱拎出来了,拍了拍上面的灰。“福婶刚烧的热水,不喝有点浪费。”
他看向南宫织,“不过那片山坡的植物,不看我今晚肯定睡不著,你给指个方向,我自己先过去瞄一眼?”
“咱们休息一下,还是进山?”南宫织徵求大家的意见。
“进山吧,对,对,进山吧。”见大家都表示进山。
“你们跟我来,先带上工具。”南宫织转身去拿砍刀和镰刀,大家都跟著去拿上工具。
南宫织指了指村子侧面的一条小路,路面被杂草掩了一半,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这条路和你上次走的路。”南宫织头也不回,“你开车直接到入口,进了主矿道,那条路快,但看不到什么东西。”
她拨开路边垂下来的枝条。
“我先带你们走外围去看看。”
从村子侧面绕出去,是一条沿著山腰蜿蜒的小路。
路面更窄,碎石和泥土混杂,两侧的植被比村口密集得多。
冷杉和云杉交错生长,树冠遮住了大部分天空,林下是密实的杜鹃灌丛和箭竹丛,枝条交错,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有些已经伸到了路中间,像是很久没有人清理过了。
脚下的碎石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有些石头上能看到暗紫色的矿脉痕跡,被雨水冲刷得发亮。
南宫织走在最前面,熟练地拨开挡路的枝叶。
“这条路我从小走。”她说,“以前来山里,不进矿,就在外围转,采標本,看植物,有时候一待就是一天。”
“这些植物看起来又有了变化。”这条路和她记忆里的不一样了。
以前路边的杜鹃没有这么密,箭竹没有这么疯,那些藏在林下的蕨类也没有这么高。
植物生长茂密的有点过分了。
那些杜鹃丛不是简单的密,而是每株都从根部分芽,长出新的枝干,粗细不一,新旧交替。
正常的高山杜鹃,一株三四根主干,长几十年才到人腰高。
这里的杜鹃,嫩枝和老乾挤在一起,三四年的新条和十几年的老枝同时在旺盛生长。
箭竹也是,那些这几年新长出来的,比以往的都更粗壮了,新笋也更多。
她说不上来那种感觉是什么。
就像一个人回到自己长大的地方,发现一切都还在原来的位置,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走了不到一百米,卢雨声停了下来,他蹲在路边,盯著石壁上一株从岩缝里垂下来的藤状植物。
藤蔓的叶子不是正常的绿色,而是一种半透明的浅紫色,叶脉清晰可见,像是薄薄的紫水晶片缀在藤上。这种藤蔓他没见过,不是高海拔常见的铁线莲,也不是任何他知道的高山藤本。
更奇怪的是它的生长方式。
藤蔓从岩缝里垂下来,贴著石壁横向爬了一米多,又绕回原点,像在石壁上画了一个闭合的圈。
正常藤本植物攀岩时是向上或向外延伸,不会走回头路。
“这是什么植物?”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叶片,“叶肉组织几乎透明,叶脉里有色素沉积……这不是正常的叶绿素显色。”
叶片的质地比普通叶子更硬,带著一种矿物般的冰凉感。
卢雨声收回手,看著自己的指尖,表情有些复杂。
“我读了八年植物学。”他说,“头一次觉得自己不认识植物了。”
“外围的植物都是这样的吗?”他抬头问南宫织。
南宫织点了点头,“有些会不一样,有些会一样。”
“最近几年越来越明显了,村里人猜测是山里的东西在往外跑。”
“往外跑?”白薇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杜鹃的枝条往上窜得比往年快,一年能长两年的量。”
“杉树的新芽从三月就开始冒,林下的那些蕨类,叶子往大了长,顏色往深了变,不是一两棵,是整片山的都在变。”南宫织说。
卢雨声环顾四周,推了推眼镜。“这么密的林子,里面藏几头野猪都看不出来。”
白薇白了他一眼。
“你就不能盼点好的。”
卢雨声耸耸肩,“职业病。”
陈星回看著那株藤蔓,忽然想起了自己在矿区经歷的那种时间丟失感。植物也感觉到了什么吗?它们会不会也在某种他无法感知的频率里,接收到了某种信號?
他没有说话,继续跟著南宫织往前走。
经过一处塌了一半的石坎时,她再次停了下来。
石坎背阴处的缝隙里长著一簇蕨类植物,叶片比正常的蕨类大了將近一倍,边缘捲曲成不规则的螺旋状,顏色也不是常见的翠绿,而是一种偏暗的紫褐色。
她蹲下来,伸手轻轻拨开一片叶子。
“这种蕨,我小时候经常采。”
陈星回走到她身边,低头看了看那簇蕨。“有什么特別的?”
“没有。”南宫织说,“那时候不知道它特別。只是觉得它好看,採回去夹在书里当標本。后来长大了,翻到那些標本才发现,这种蕨的生长方式不对,它的孢子囊排列顺序有些不一样,叶脉的分支方式也有差异。”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又看了一眼那簇蕨,叶片在背阴处微微捲曲,她小时候看不懂,现在也看不懂。
“我爷爷说,这片山一直是这样,从他小时候起,这里的植物就比別处长得不一样,有些品种甚至在外面根本找不到。”
她转身继续往上走。
“他告诉我,那是因为山底下有东西。”
南宫织的目光顺著山坡往上,看向矿区入口的方向。
“那时候我不懂。现在大概明白了。”
她想起爷爷说这句话时的表情,不是神秘,是困惑。
他也不知道山底下有什么,他只是感觉。
就像那些在她之前的歷代祖先,一代一代地记录著异光、异常、异象,没有人知道那些东西意味著什么,但没有人停止记录。
那些记录她小时候翻过,厚厚一摞,用麻线装订,纸页已经发黄髮脆,上面的字跡从毛笔到钢笔,从繁体到简体,跨越了几百年,每一代人都用自己的方式记下自己看到的东西,然后传给下一代。
没有人解释,没有人追问,只是记下来,传下去。
“以待后人”,七百多年前那个祖先写下的四个字。
那时候他大概也不知道后人什么时候会来,但他还是写了。
她看了看大家,脑海里闪过的是爷爷奶奶说的话:“漫天紫电,待有缘人。”
“陈星回、史铭……有缘人是你们吗?”
她没有再多说,转身继续往上走。
路在升高。
脚下的碎石路变成了土石混杂的陡坡,冷杉的树冠越来越低,枝条在头顶交错,把天空切割成细碎的碎片。
走了大约半小时,前方的植被开始变了。
阔叶树彻底消失,只剩下冷杉和云杉,林下的杜鹃灌丛越来越密,从齐腰高长到比人还高,枝干虬结交错,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墙,枝条上带著细密的倒刺,勾住衣服和背包带子。
已经看不出路了。
陈星回停下脚步,抬起手。
前面的杜鹃灌丛里传来一阵窸窣声,不是风的动静,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移动。声音不大,但体量不对,不是小鸟,不是小型动物,是更大的东西。
所有人同时安静下来。
岳山握紧了砍刀,他身体微微前倾,重心下沉,目光锁死声音来源。
灌木丛猛地裂开。
一头野猪冲了出来,肩高近一米,浑身覆盖著粗硬的黑色鬃毛,獠牙从下顎翻出,它被砍刀的声音惊扰了,从灌丛深处衝出,就朝著人群来了。
岳山动了。
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跨了一步,侧身横拦在野猪和眾人之间,手腕一翻,刀背狠狠砸在身边的岩石上,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撞击声。
野猪被这声音震得一顿,前蹄剎住。
就在它迟疑的半秒里,岳山的刀已经转了方向,刀刃从下往上斜切,精准地切入野猪咽喉下方的软凹处,一气呵成。
野猪前蹄一软,跪倒在地。
岳山侧步避开,没有让溅出的血沾到身上,他低头看了一眼,確认野猪不再动弹,然后把砍刀在旁边的草叶上擦了两下。
“別浪费。”
大家还沉浸在岳山的身手中没反应过来。
卢雨声最先回过神来,推了推眼镜:“建议追加研究课题:砍刀对野猪种群数量的间接影响,这个课题够写三篇论文。“
南宫织反应过来,她放下背包,蹲到野猪旁边,取出无菌採样管和取样刀。
“血液和组织都要,既然长在异常区域,它的体內也可能有激活態的灵枢酶,这是个重要的对照样本。”
她迅速取了血样和组织切片,装管標记,和沿途采的植物样本放到一起。
陈星回想起岳山的那短暂的介绍和这高明的身手。
“先放著,一会回去开车时抬下山给福婶吧。”陈星回说,“留点肉带上山。”
“走吧。”
岳山没有多解释,转身继续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