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山继续前进,也不说话,手腕一翻,刀刃划出一道弧线,杜鹃枝干应声而断。
乾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动作,呼吸也平稳,像是做过无数遍。
卢雨声跟在后面,手里攥著另一把砍刀,负责清理岳山漏掉的细枝。
他的呼吸比岳山重得多,每砍几刀就要停下来喘一口气。
“实验记录,”他喘著气,又砍断一根挡路的粗枝,“材料,砍刀一把;方法,对杜鹃灌丛实施定向切割;观察,推进约三米,刃口出现钝化,操作者呼吸频率显著上升。结论:植被密度异常,建议优先补充操作者能量储备。”
“观察补充。”白薇在后面接了一句,“操作者语言功能正常,能自主生成完整实验报告,尚未出现缺氧性认知障碍。”
南宫织跟在岳山身后,没有回头,但嘴角动了动。
司天观推了推眼镜:“环境变量补充:海拔三千二,含氧量为海平面百分之七十,操作者呼吸频率上升部分归因於此。”
史铭跟在后面,笑了一声。
“这话我记下来,回头写到论文致谢里。”
陈星回跟在卢雨声后面,用镰刀拨开被砍断的枝条,倒刺划过他的袖口,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衝锋衣的面料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他自己的呼吸也不轻,虽然最近实验室也在三千多米,但实验台前坐惯了的人和陡坡上砍路是两回事,喘了半天也匀不过来。
“这些杜鹃长得不正常。”他说,“高海拔的杜鹃灌丛没有这么密。”
“何止不正常。”卢雨声又砍了一刀,喘得说不了太长的话,“这是拼了命在长呢。”
岳山在前面开路,遇著太密的杜鹃连砍十几刀才能穿过去。
南宫织跟在他身后几步的位置,不时停下来辨认方向,告诉他往哪边砍,她的步子不快,明显在照顾后面人的节奏。
砍断的枝干堆在两侧,散发出一种植物气味。
这样走走停停,海拔越来越高,空气越来越凉,但砍刀挥动间,每个人的后背都湿透了。
前方终於透出一片岩壁,岩缝里垂掛著几丛藤蔓,在风中轻轻晃动。
南宫织伸手拨开藤蔓,后面露出一个低矮的洞口。
洞口外是一片平整的石台,视野开阔,能看到整片山谷,她站在洞口没有立刻进去。
“从这里进去就是矿道了,也没什么植物了,咱们是进矿道还是返回去开车?”
“先填饱肚子。”卢雨声说,“野猪肉放久了可惜。”
“这是好主意,难得有这么好的野味儿。”大家都挺兴奋的。
卢雨声用肩膀扛了一下岳山,说道:“咱哥俩给他们露一手,现在去取个猪腿吧?”
他俩回头就朝野猪的方向走去。
半个小时后,石台上架起了简易烤架。
野猪后腿切成厚块串在削尖的枝条上,油脂滴进火堆,滋滋作响。
卢雨声从背包里翻出一包调料,头也不抬地翻著肉。
“这可是除了压缩饼乾外,野外作业的基本素养。”
七个人围坐在火堆旁,各自用树枝插著肉块。
卢雨声接过岳山手里的树枝,熟练地翻了一遍烤架上的肉串,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
“行家啊。”岳山看了他一眼。
“这么多年,一半时间在野外过的。”卢雨声说,“烤个肉算什么。”
白薇接过一串,咬了一口。“嗯,比你那些植物论文靠谱。”
“这评价可真高。”
史铭手里的树枝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卢雨声翻肉的动作上,有些走神。
卢雨声抬头,正对上她的视线,四目相对的那一瞬,史铭想移开眼,又觉得太刻意,索性没动。
“铭妹子这么盯著我看,”卢雨声翻了一下手里的肉串,“万一手抖烤糊了,可赖你啊。”
“谁看你了。”史铭別开视线,低头拨了拨火堆,“想起以前考察山海经地理的时候,也常在山里扎营,那时候要是有你这手艺,也不用天天啃压缩饼乾了。”
“以后咱们可以经常烤肉。”卢雨声把烤好的一串递过去,“管烤,管饱。”
史铭接过肉串,没急著吃,拿在手里转了转。
“你这手艺,可不是隨便给人当伙夫的吧?”
“那得看是谁。”
火光映著史铭的侧脸,她没接话,低头咬了一口肉。
“咳……”白薇清了清嗓子,“我是不是换个地方坐?”
南宫织低头笑了一下,用树枝拨了拨火堆。
陈星回坐在石台边缘,看著远处的山脊。
白薇坐到他旁边,递过去一串烤好的肉。
“在想什么?”
“在想上次来的时候,一个人蹲在矿道里啃压缩饼乾。”他说,“比今天差远了。”
但他没说,爷爷就是在这片矿区失踪的。
高原的阳光照在远处的山脊上,空气里都是烤肉的香气。
填饱肚子收拾好火堆,南宫织擦了擦手,重新拨开岩壁上的藤蔓。
“这是以前留下的通风口。”她说,“从这儿进去,能绕到矿道的中段,不用走正门。”
她弯腰钻了进去,眾人跟在后面。
通风道不长,大约二十来米,出口连著一条横向的辅助巷道,巷道比主矿道窄得多,两侧的岩壁上还能看到当年固定管道的卡槽。
南宫织在岔路口停了一下,辨认方向,然后转向左侧。
走了几十米,前方骤然开阔,主矿道到了,三米多宽,两米多高,洞壁上的凿痕整齐排列,每隔一段还残留著固定电缆的金属支架。
陈星回站在矿道口,没有立刻迈步。
他认出了这个地方,上个月他就是从正门沿著这条矿道走进来的,那时候矿道里的空气和现在一样,乾燥,微凉,带著矿物粉末的气味,但那时候他只觉得这是一座普通的废弃矿场,采完样就走。
现在他站在同一个位置,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空气里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说不上来是气味还是什么,像是从岩层深处渗出来的,皮肤上有一种若有若无的感觉,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上个月他也有过这种感觉,但那时候他没当回事,只当是高原上的错觉。
“又回到你来过路上了?”南宫织说,“通风口绕过了矿区大门,直接把你送到了中段。”
陈星回点了点头。
“那这次不用走到尽头。”南宫织说,“你上次採样是在哪个位置?”
陈星回回忆了一下,沿著矿道往前走了大约一百米,停在一个拐弯处,这里的岩壁上能看到一片裸露的水晶矿脉,紫色的晶体嵌在灰色的岩层中,在手电筒的光照下泛著微光。
他站在拐弯处,没有立刻说话。
上个月他在这里停下来採样,蹲在地上敲岩石,装样本,记录数据。
那些动作他都记得,但中间有一段是空白的。
他记得自己蹲下去,记得站起来,但中间那段时间,他记不清有多长,像是被人从脑子里剪掉了。
他后来反覆回想,只能想起一些碎片,这些是记忆还是错觉,他分不清楚。
“就是这里。”陈星回確认著,“上次我在这里采了矿石样本,当时检测仪在这里读数最高。”
卢雨声看了看周围的环境,矿道在这里拐了一个弯,形成一个相对开阔的凹室,地面也相对平整,足够搭建帐篷和放置设备。
“那就这里扎营?”他说,“通风口就在旁边,空气流通没问题,空间也够。”
“位置没问题,但装备还在车上。外围那条路走不了车,得从正门进来。”
陈星回这时说:“我和司天观、岳山下去开车,顺道把野猪带回村子,卢雨声你们在这里休息一下。”然后转身往回走。
来到放野猪的地方,岳山砍了一个比较粗的枝干,还有一些藤蔓。
三个人轮流抬著野猪下山,给了福婶。
三辆越野车重新发动,沿著盘山公路绕过山谷,驶向矿区入口。
矿道比外围路好走得多,路面虽然不平,但足够宽敞,越野车轻鬆通过。
车灯在矿道里拉出长长的光束,照在两侧的岩壁上,能看到零星的水晶颗粒在反光。进入矿道后路面持续下倾,车身的重心一直往前沉。
但越往里走,矿道越窄,前方的路面开始出现塌落的碎石堆,矿道在这里收窄到只剩两米左右,越野车过不去了。
陈星回停下车,熄了火,他握著方向盘,没有立刻开门。
上个月他也是停在这个位置。
那时候矿道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现在他回头看了一下后视镜,后面两辆越野车的车灯还亮著,司天观和岳山正在下车。
陈星回推开车门,山风裹著矿道里的乾燥空气扑面而来。
司天观跳下车,顺手看了一眼手持设备上的海拔数据。
“入口三千二,现在是二千九。”他说,“降了三百米。”
矿道深处传来脚步声,通风口的方向。
卢雨声、白薇、南宫织和史铭沿著矿道走了出来,从暗处走进车灯的光里。
“先把营地搭起来,然后按计划开始实验吧。”陈星回说。
“好。”卢雨声环顾了一圈矿道,矿道在这里拐了一个弯,塌落的碎石在两侧堆出了天然的石墙,正好可以避风。
“虽然是毛坯房,但通风有,层高也够,预备,开工。“
他们在碎石堆旁找了一块相对平整的地面,把装备从车上卸下来。
大家打开后备箱,取出帐篷和防潮垫,设备箱。
三顶帐篷很快支了起来,围成半圆。
设备箱码在帐篷之间的空隙里,照明灯掛在岩壁上,光晕照亮了一片不算宽敞但够用的空间。
陈星回把最后一个设备箱放到地上,站直身体,环顾四周。
照明灯把这段矿道照得通亮,这个临时实验点虽然简陋,但该有的都有了。
上一次他一个人站在黑暗里,只有手电筒和头上的探照灯。
这一次,光从四面八方亮起来。
“没想到这一次的野外作业是在地下三百米的矿道里搭帐篷。”卢雨声说,“我导师要知道我在干这个,大概会觉得我疯了。”
他在帐篷一角放下背包,拉开侧袋的拉链,露出一个採样盒。
盒盖上打了几个透气孔,里面一团灰褐色的羽毛缩在纱布窝里,睡得正熟。
那只小鸚鵡从河谷带回后,白天装背包,晚上放床头,翅膀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绒毛还没换完。
“你倒是睡得安生。”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拉上了帐篷的门帘。
营地搭好之后,矿道里亮起了灯光。
几顶帐篷沿著碎石滩扎好,岳山拉好了照明线,卢雨声在调试户外电源,白薇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在这个废弃的矿道深处,这个临时营地显得简陋,但该有的都有了。
陈星回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拿出画著环状结构示意图的笔记本。
“我爷爷在笔记里记录过一种猜测,把它叫做灵枢酶。”
“这只是一个猜测。”白薇说,“你们家族三代人了,一直没有找到直接证据证明这东西真的存在。”
“对,还有一个梦。”陈星回说,“如果灵枢酶需要特定的激活条件才能进入激发態,那宇宙射线的能量,加上水晶矿脉的共振场就是我们要验证的。”
陈星回翻开笔记本,展示出那幅环状结构图。
“首尾相连的环状骨架,表面嵌著六个金属离子。”
“人体已知的蛋白质超过两万种,其中酶有四千种左右,约三分之一的酶是金属酶,依赖金属离子才能催化,常见的包括锌、铁、铜、锰、镁、钙。”
“酶又分六大类,氧化还原酶、转移酶、水解酶、裂合酶、异构酶、连接酶。”
“根据金属位点分布和环状构象,应该定位在连接酶这一类。”
“拿这两个特徵去资料库里做匹配,两万多种蛋白质里符合条件的候选只有一个。”
“实验目的就是验证这个候选,分四步走。”
“第一步,確认共振场的存在、强度和覆盖范围。”
“第二步,確认灵枢酶的存在,验证激活依赖共振场,同时確定激活所需时间。”
“第三步,电子顺磁共振全员检测,对比不同个体的激活状態。”
“第四步,检测人和动物的基因组,確认激活態下是否发生了基因融合。”
南宫织接过话:“前期准备我基本做完了,出发前采了每个人的血样当对照。”
她对大家解释说:“等一下再采实验组样本,陈星回上次呆了一个晚上才出变化,我们不知道间隔是固定的还是有条件的,先密集採样看看时间线上的走势。”
“另外,我带的血样覆盖了几种特殊感知能力的物种。”
“电鰻能感知电场,还能释放高压放电,平时用十伏的低频脉衝探测周围环境,捕猎时瞬间升到六百伏以上。人类做不到。”
“鹰的视力解析度是人的四到八倍,能从两千米外识別猎物,人眼只有一个中央凹,鹰有两个,相当於同时拥有望远镜和广角镜。”
“鸽子能感知地磁场导航,喙部、內耳有纳米级磁铁矿晶体的受体细胞,能感应地磁场方向的变化,人类没有这个能力。”
“蝙蝠靠超声波回声定位,频率最高两百千赫,是人耳上限的十倍,能分辨零点一毫米的细丝,精確到人类头髮丝的直径。”
“蛇能感知红外热辐射,响尾蛇的颊窝能检测到千分之一摄氏度的温差,在完全黑暗中用热量成像定位猎物。人类做不到。”
“寻血猎犬的嗅觉受体有三亿个,人类的只有五百万,相差六十倍,能检测到万亿分之一的物质浓度。”
“还有白薇实验室的那个深海发光水母的血液样本,我们猜测它可能有已经激活的灵枢酶。”
“沿途採集的这些植物样本,我们猜测它们可能也有已经激活的灵枢酶。”
“再加上野猪常年生活在共振区,它的样本本身就是天然实验组。”
“用这些样本现场做检测,对比激活前后有没有基因融合的跡象。”
“每一步都有对照。”
“矿道外的基线样本没有共振场,只有矿道內的样本出现激活信號,才能排除自发激活和操作污染。”
“四步全部通过,灵枢酶假说就能变成结论。”
“明白了,先验证,再相信。”白薇说,“先確认存在,再测激活程度,最后测功能。”
“电力方面我刚才估算过,照明加所有实验设备,总负载不到两千瓦,我带了三台户外电源,总容量六千瓦时,按实际负载能撑五个小时左右,但实验要到明天,中间需要去村里交替充电。
陈星回点头,“顺序就是这样,我们开始实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