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满堂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这一天一宿,他基本没怎么合眼。
但也基本没怎么忙公社的事儿。
当天下午,县城戒严令下来的时候,他就跟李书记请了假。
然后就一直待在家里,哪儿也没去。
蔡沪生他让高大志先带回自己家了。
霍棒槌那边消息要是今天不到,他得想好后面的退路。
好在一大早,公社的民兵回来了。
问情况,几人就说是县里和兵团把戒严令撤了,至於被绑架的人找到没有,他们就不清楚了。
杨满堂收拾了收拾,换了一身劳动布衣服,揣了个小布包,准备偷摸去趟县里。
霍棒槌给过他一个地址,说要是来不及传消息,就让他去那看看。
可他还没来得及出门,一对老两口就找上了门。
“请问这是红星公社的杨主任家不?”老头问道。
杨满堂打量了好一会儿,也没认出来这老头什么人。
但也不敢马上承认自己就是杨满堂。
正犹豫,旁边老太太突然道:“应该就是他,大肚子,圆脑袋,细皮嫩肉,一看就不像庄户人,像领导。”
这下,杨满堂想不承认都不行了。
隨即,他赶忙换了一副如春风般温暖的笑容。
“两位老人家,你们找我是有啥事儿么?你们是哪个生產队的?”
老两口见找对了人,也不废话,迈腿就朝他家院儿里进。
老太太也不拿自己当外人,进去就四处乱看。
走了一圈,她才说道:“嘖嘖嘖,这领导家的院子就是宽敞,咱家那石头院子是比不了。”
老头一声冷哼:“哼,怪不得家里那头黄洋马不下地,人家是享福享惯了。”
杨满堂听到黄洋马,心里咯噔一下,嘴角还直抽抽。
还真是流年不利,坏事的庄稼一茬接一茬。
“老人家,您这是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啊?”
老头一屁股坐在院里的小板凳上。
“俺们头些天给儿子託付了一门亲事,是个黄毛的大洋马,说原来住你家,是真的不?”
杨满堂刚想摇头否认,一旁老太太说话了。
“就是这儿,那大洋马说了,杨主任家种著苹果树,还养了一头猪,还说他家棉布门帘上印著红五星,这都对上了。”
这话一说,杨满堂牙根都咬碎了。
这个霍棒槌,让他往深处卖,怎么还没过三天,人家买主就找上门来了?
不行,这事儿不能认,也不能全不认。
既然这事儿是霍棒槌搞砸的,那就把脏水全泼他身上。
所有的事情,自己知情但不知道全部,有责任,但不能重大。
想到这儿,他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哦,您说的是叶莲娜同志吧?她之前是在我家住过一段时间,可后来...”
他话还没说完,对面老头一拍大腿。
“那就对了,杨主任,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们今天来,是来退货的。”
老太太也附和道:“对!这丫头看著身板壮实,可她不干活儿啊,一到吃饭,那比生產队的牛吃得都多,俺们实在是养不起。”
杨满堂强撑著脸上的笑容道:
“老人家,你们可能误会了,这个叶莲娜她跟我没关係,她就是前段时间住在我这儿,可后来她怎么走了,怎么嫁人,我也不清楚啊,你们啊,找错人了。”
老夫妻瞪著眼睛互相看了一眼。
老头道:“杨主任你这话说得可就不对了,咱山里託付亲事的规矩,看不上可就是哪来的哪儿回去,彩礼嫁妆该退全退。”
老太太道:“就是,你不能仗著自己是公社主任,往山里卖媳妇儿,就不管退啊!”
杨满堂这会儿就想拿针线把这老俩的嘴巴缝起来。
他们还当这是解放前啊?
买卖人口这种事,是能拿到檯面上討价还价的?
还跟自己这个公社副主任討价还价。
疯了吧?
这得亏家里就他自己。
但凡要是来个什么人,传出去,他就彻底完了!
想著,他眼珠子一转,怒道:
“胡闹!”
这一嗓子出去,把对面老两口都镇住了。
隨后他才开口道:
“买卖人口,那可是要进公安局的!叶莲娜同志是来找我办事,在我这儿住了几天,可头几天我回来她就不见了,我还以为她自己走了。原来,你们这是把人给卖了!”
对面老两口一听买媳妇儿还要进局子,顿时就像是受了惊嚇的鵪鶉,不吭声了。
杨满堂见状,就知道事情有门。
隨即赶忙又道:“叶莲娜现在情况怎么样,你们有没有打骂?有没有用强的?”
老头赶忙抬起头:
“没有没有,打骂绝对没有,她跟俺们家小子圆房,也是她主动的,她,她还差点儿把俺家小子给压死在炕上...”
老太太也欲哭无泪道:
“是啊,媳妇儿是俺们买来的,那也是为了传宗接代,下地干活儿,可没成想,那就是个光吃不下地的...”
杨满堂听到这儿,一阵无语。
隨即才放缓了態度。
“那这么说,叶莲娜同志对住在你家没意见?”
“没意见没意见。她没意见,但是...俺们有意见。”老头慌忙道。
杨满堂点点头:“那这事儿,以后就別说是买来的,你要说了,你们全家都得进局子。”
老两口赶忙摆手,说自己以后跟谁都不再说是买的,就说是山里捡的。
杨满堂见状,这才语重心长说道:
“跟儿媳妇儿有矛盾,那就应该去找你们生產队或者公社领导解决问题,你跑我这儿来,算怎么回事?再说了,我是红星公社的主任,又不是县委书记,这事儿我管不了。”
老头听完这话,后悔地一拍大腿。
“唉,早知道,就不图这个便宜了,那杨主任,怎么说,你也是认识她,这彩礼钱,您能不能帮我们要回来...”
杨满堂气笑了。
“老人家,这事儿我说得不够清楚吗?彩礼的事儿跟我没关係,而且,叶莲娜同志是长缨公社的人,你要找,也该找长缨公社的主任。”
说著,他站起身,拉开院门。
“老人家,请吧,我待会儿还要去县里开个会,就不多留你们了。”
老两口唉声嘆气站起身,无奈走出了杨满堂家的门。
杨满堂也不管他们还会去找谁,当即锁了自家大门,迈步朝著高大志家走去。
这个高大志介绍的什么人?
这么点儿事,办得四处漏风。
实在不行,就得赶紧想个办法跟霍棒槌撇清关係。
省的到时候把自己也折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