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暖风从窗外吹进来,拂过桌面上摊开的手稿,带起几页纸的边角轻轻翕动,像某种无声的催促。
查尔斯发现自己的手指正在缓慢地鬆开,把那种因紧张而攥紧的力量一点点放回椅子的扶手上。
他转换了话题。
“我会认真考虑的,教授。”
莫里亚蒂微微頷首,“那么,下周同一时间,我们会继续討论。至於那份工作——你可以在下周五晚上给我答覆。这足够吗?”
“足够。”查尔斯说。
莫里亚蒂朝他微微一笑,如果查尔斯没感觉错的话,那个笑容里甚至带著些期许。
“那就好。现在,去享受傍晚的空气吧。你已经在室內坐得太久了。”
查尔斯点点头,与莫里亚蒂简短地告別。
他的手指已经触到了冰凉的黄铜门把,莫里亚蒂的声音却又从身后飘来:“哦,凯普莱特。”
查尔斯转过头。
“刚才那门课上我提到的附录二。如果你有兴趣,可以在来拿手稿之前先读一遍。我承认,那部分我还不太满意。可能正需要一双能看见尚未被命名的形状的眼睛。”
“我会的。”查尔斯说。
莫里亚蒂向他頷首,然后转移视线。
查尔斯走出房间,沿著走廊往回走。
回到宿舍后,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书桌上那叠还没写完的《发条夜鶯》稿纸上。最上面一页的边缘微微捲起,被他反覆翻看过。
他走过去,坐下,拿起笔。
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时,他又停住了。莫里亚蒂那句话在他脑海里转著:“一双能看见尚未被命名的形状的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拥有那样的眼睛,但他知道自己正被那双眼睛看著——被那双偶尔会泛起暖意的眼睛,敏锐地注视著。
查尔斯嘆了口气,把稿纸推到一边,从抽屉里取出那本关於莫里亚蒂早期工作的记录——
那是他从图书馆借来的,昨晚刚读到一半。
他翻开书页,继续阅读。
现在正在进行的这项研究,放在二十一世纪的数学框架里不算前沿,但莫里亚蒂的切入方式让他感到陌生——他绕过了一些更直接的路径,选择了一条更曲折的路。
查尔斯起初以为那是不成熟,是尚未找到最优解之前留下的痕跡。
但现在再看,他忽然意识到,莫里亚蒂似乎有意选择了更慢的方式。
莫里亚蒂在放慢自己的步伐。
他在故意不抄近路。
查尔斯停住了,他放下纸页,目光落在窗外那片逐渐染上暮色的天空上。
为什么?
他重新低下头,继续往后读。
接下来的几页涉及一个他隱约记得在几十年后会被某种更精炼的工具取代的问题框架,但莫里亚蒂的写法依然带著那种刻意的迂迴。
他像是在用步行丈量一片他本来可以骑马穿越的旷野。
查尔斯的手指在纸页边缘无意识地摩挲著,感到一种熟悉的触感正在升起。
他想起自己写《发条夜鶯》时的那种状態——一种近乎笨拙的摸索。
每个词都要在纸上试探一下才能落定,每句话都要反覆调整方向才能找到它该去的地方。
那过程缓慢,甚至痛苦,但他无法跳过它。
他忽然意识到,莫里亚蒂的论文里也有同样的东西。
结论或许美丽,但过程笨拙。在这一本册子里,他看到的是精確抵达之前的状態,是必然到来之前的犹豫。
他看到的是一个天才,在他自己尚未看见终点时,如何黑暗中一块一块地摸到墙的形状。
查尔斯翻开下一页。
他注意到莫里亚蒂在某个定理的证明中途插入了两行与主线无关的备註,內容是关於一个几乎可以忽略的討论——那是一个如果跳过也不会影响整个证明框架的细节。
但莫里亚蒂没有跳过它。
他花了整整半页纸去处理那个细节,仿佛它本身就是一个值得被单独审视的问题,哪怕它不会通向任何更远的地方。
此刻,他的视线从手中泛黄的纸页上缓缓移开,落在书桌左侧那叠《发条夜鶯》的稿纸上。
写作时的回忆撞进脑海。
道格拉斯·格雷弯下腰,在河岸的油泥里捡起一颗生锈的齿轮。那颗齿轮在整个故事里没有再出现,没有任何作用,只是一段描述,一个瞬间。
查尔斯当时写那段时犹豫了很久,因为他不確定它是否“有用”。
后来他决定留著它,只因为他觉得那个画面应该被看见——一个在污浊河岸上弯著腰的人,从他周围的废弃世界里捡起一件很小很小,又早已被遗忘的东西。
此刻他坐在这间黄昏的房间里,桌面上摊著两样东西:一边是莫里亚蒂的手稿,一边是他自己的稿纸。
它们隔著一段手臂的距离,像两扇各自打开的窗,对著同一片正在变暗的天空。
他忽然感到一阵微弱的刺痛从掌心里泛上来,像是某种被压迫太久的知觉正在缓慢回流。
他闭了闭眼,把纸页放在桌上。
他忽然意识到,莫里亚蒂的论文里那些看似多余的弯路和迂迴,也许也有同样的性质——他用那些弯路保存了自己思维的温度。
查尔斯並不完全理解莫里亚蒂这个人,但他开始理解他留下的痕跡。
那些痕跡比他本人更柔软,也更诚实。
查尔斯翻过最后一页时,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深蓝色的天幕上掛著几颗疏淡的星,暮色正静静地漫过牛津的屋顶。
他没有立刻合上那本手稿。
他在想:如果他在莫里亚蒂的位置上,他会用同样的方式留下自己的痕跡吗?还是会选择走一条更短的路,然后假装自己从未犹豫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