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
嘎吱——
苏宇尘推开家门。
客厅里灯还微弱地亮著,打在了他孤寂的身形之上。
光晕下的少年白髮血眸,稚嫩的脸颊苍白的没有血色,他身形瘦削,浑身透著一种病弱。
他的白髮,是那种没有光泽的、死寂的灰白,如同是被火烧完灰烬般,血色眸子也略显老態与麻木,没有了少年人的朝气与神采。
入目所及,沙发、茶几、电视柜,都与往日一模一样。那几盆晚香玉还摆在窗台上,只不过无人打理,自行枯萎了。
整个家安静得针落可闻。
他把书包放在沙发上,往走廊深处一瘸一拐地走去,每一步都拖沓沉重,仿似脚踝繫上了某道锁链一般。
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掛著一家人的照片,有的是小时候的他和熙儿,穿著校服在学校门口比著手势,齜牙咧嘴地笑;有的是父母携手站在海边游玩,母亲亲昵地挽著父亲的手臂,俏脸上写满了幸福。
母亲的臥室门虚掩著,他从门缝里走进去
宇紫纱躺在床上。
她闭著眼,脸色也苍白得像纸。几根透明的管子从她身上延伸出来,连接著床边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仪器。仪器上的数字跳动著,绿色的光在昏暗的房间里一明一灭。
她病了。
苏宇尘在床边坐下,轻轻握住母亲的手。
那只手比记忆中瘦了,骨节分明,皮肤下隱约能看见青色的血管。他把她的手拢在掌心里,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按摩著,像小时候他发烧时母亲对他做的那样。
“老妈,我今天魂力又没进步,不过你放心,我肯定会找到方法的,你儿子可是之前这里的大天才。”
“妈,之前被我一挑三的那几个哥们,你还记得不?”
他一边按著,一边自顾自地说起话来。
“完啦,我现在单挑都打不过他们任何一个了。真气人,哈哈。但是他们跟我关係还不错,不会欺负我的,你放心。”
他轻笑著,旋即目光暗暗又落在母亲脸上。
她的眼皮都没有动,那张脸安静得像一尊蜡像。
苏宇尘抿了抿嘴,低下头继续按摩。
“你也不用太担心我。我现在虽然武魂被他们废了,但总能想到办法的。把魂力重新练上去,然后狠狠赚钱,把你治好。”
房间里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与他说话的声音。
隨后,他想了想,犹豫迟疑了一会,还是轻声说道。
“听叔叔说,联邦又有將军捣毁了圣灵教几个据点。”讲到这里,他的声音就像陈旧的风箱,逐渐低了下去,“说不定哪天,他们就找到了……找到了……”
他说不下去了。
他盯著母亲的手背,眼眶里慢慢浮起一层水雾,那雾气在血丝中聚散沉降,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妹妹不就回来了么。”
最后几个字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良久地沉默之后,他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水雾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渗人的血色,在昏暗的房间里幽幽地亮著。
“不过你也教过我,”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凡事……要靠自己。”
他沉默了很久,旋即机械木然地撤下了双手,放在膝盖上缓缓握紧,青筋像凶厉的毒蛇一般攀爬在手背上。
“你们的仇,我一定会报!”他顿了顿,稚嫩清秀的面庞变得狰狞异常,仿若恶鬼。“我绝对不会放过那些人。”
他血色的眸子在昏暗的环境里竟是亮起了悽厉的光,格外醒目,就像墓地里的孤寂烛火,又似劫云內即將降下的倾天暴雷。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会把熙儿给带回家。”
……
苏宇尘来到练功房,登录魂网。
点开好友列表。找到那个名字。
银龙公主的头像仍然是灰色的,就像是一直长存在那里的无字墓碑一般。
他没有浪费时间,直接切换了界面,踏入魂网的镜像战力塔。
白色平台上,另一个自己已经凝成形,握刀,等待。
苏宇尘拔刀向前衝去。
他的动作慢了比三个月前慢了不止一筹,就像是小腿上绑了无形的沙袋,每一步都要从无形泥沼里拔出来。
刀光起。
零丁的淡红色花瓣从刀锋处飘散开来,稀稀落落,只有三个月前的几分之一。那些花瓣在空中打著旋儿,飘得又慢又轻,像是隨时会消散在虚空里。
力道也不对。每一刀劈出去,都轻飘飘的,像是斩在棉花上软榻无力。
就连他曾经最引以为豪的东西——那道縈绕在忆轩刀与朝露刀里的灵境刀意,也变得迟钝了。
曾经那刀意是出鞘的极致锋芒,是斩断一切的决绝,是他站在任何对手面前都不会低头的底气。可现在,那刀意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了,锈蚀了,磨平了,只剩下若有若无的一点残影,在刀锋上无力地挣扎。
他没有停。
一刀接一刀。劈、斩、撩、刺。
刀锋划过空气的声音,在这个白色的空间里单调地重复著。
可是,只是几十刀而已。
他和他的镜像同时慢了下来,他俩大口大口地喘气,胸膛剧烈起伏,细密的汗水从他苍白的脸颊上淌下来,匯聚在下巴,滴落在白色的平台上。
更糟的是,他有时喉咙深处会发痒,发腥,只要忍不住咳了一下,便会有几缕浑浊的血丝从嘴角溢出,怎么也控制不住。
出院回家之后,除了照顾母亲、睡觉、吃饭,修炼,他每天花时间最多的事情,就是在这里,和对战应用里中的自己廝杀。
他认识的人们都说,他的修炼之路断了。
知名医生说,你是斗罗大陆有史以来第一个双生废武魂,我这里没有药能帮你。
老师说,你以后其实可以换一个职业,別硬撑。
就连父母生前那些故友,那些穿著军装来看望他的人,那些在东海政坛上了大人物,也只是关怀地拍著他的肩膀,那般態度与眼神,就是同情一个残废。
全世界都给他的魂师之路下了死刑判决书。但还有一个人,还未开口。
苏宇尘总觉得,那个人不一样。
他的师傅。银龙公主。
她在他面前展露过的力量,比他认知里的任何存在都要高。
如果这世上还有人能说“不”——
如果这世上还有人,能在那条被所有人判死的魂师之路上,点燃那道名为希望的光——
那个人,只能是她。
所以他等。
每天登录,每天看一眼那个灰色名字,每天与镜像打到筋疲力尽,然后离开。
吃饭。睡觉。登录。照顾母亲。修炼。等待。
周而復始。
今天也是一样。
他收刀,退出了对战。点开好友列表。
依然是不曾跳动的灰色头像。
他正准备下线——
“叮。”
系统提示音在耳边炸开。
“您的特殊关注,银龙公主已上线。”
他愣了半秒。
等了三个月!终於来了!
然后他抬手,按下那个选项——
申请进入私人空间。
屏幕上那个小小的加载图標在苏宇尘紧张激烈的心跳声,转了一圈又一圈……
每一圈都像一年一般。
然后——
通过!
……
眼前的景象如画卷一般缓缓展开。
一座孤岛,悬浮在数据星河的深处。周围是无尽的虚空,远处是流动的光河。岛上只有一棵枯树,枝椏伸向虚无,像是在等著什么。
树下,是那道被银辉笼罩的倩影。
她背对著他,望著星河的尽头。
苏宇尘缓缓走了过去,在她身后三尺的地方停下,双膝迅速落地。
咚!
银龙公主没有回头,亦没有讶然,声音依旧若银铃般:“我听闻东海那出了大事,看来你是牵连其中了”
苏宇尘低著头,声音低沉嘶哑:“老师……我需要力量。您说的那个血契誓约,我愿意。求您帮我。”
银龙公主並未回答,依旧如往昔清冷沉默。
星河在他们身边缓缓流淌良久。
她终於回头。
那双紫色眸光落在他身上,没有惊讶与怜悯,只有一种悠远的,如同是隔著漫长岁月观察一粒尘埃的审视之意。
“你现在一介废人,有什么值得我去帮的?“
“一粒凡尘,与我何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