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宇尘站在那片正在缓缓消散的蛮荒战场中,看著银龙公主的背影。他沉默了很久。
他並不是在不是犹豫恐惧,而是在消化,是把那些宏大得让人窒息的信息——远古神战、血脉起源、本体宗的传说、步步艰险的向死而生——全部收拢,收拢成一句询问。
前方有路,但是九死一生,註定要歷经无数磨难,你走不走?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刚才还亮出过石蒜花和露水——两团黯淡的光,像两个笑话。
走不走?
他沉默了一瞬,微扬起头,那双血色的眸子穿过不断升起的蛮荒硝烟,穿过银龙公主的背影,看向更远的虚无,看到了躺在病床上的母亲,看到了在雨中哭泣的妹妹,也看到了那个圣灵教碾碎的自己!
当然走!
我答应了妈妈!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也要把妹妹带回来!
凌厉与决意霍然如刀锋一般在他眉宇上清晰必露,所有的软弱,所有的崩溃如烟尘般在他血眸之中溃散,取而代之的是无可撼动的坚毅。
苏宇尘沙哑开口:“我不怕死。我怕的是,当我死了我都报不了仇!”
银龙公主没有回头。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但老师您说的对——绳给我,路指给我,剩下的看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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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银龙公主的背影,竟然抿起了一丝笑意。那笑容很淡,甚至有些苦涩。
“废武魂……是石蒜花和水滴。”
“石蒜花是彼岸花的根。水滴是甘霖的源。它们不是没了。是要回到最开始的样子。”
“请老师指路。”他缓缓站起身,脊樑如青松般挺直,望向银龙公主。
银龙公主微微点头,道:“你先回去。今日我会派人去接你。你跟他走便是。”
苏宇尘深深叩首,身影消散。
孤岛上只剩银龙公主一人。
片刻后,一道身影从虚空中浮现。那是一个金髮中年人,他面容英挺,气质威严,金色的长髮如瀑布般垂落肩头。他单膝跪在银龙公主身侧,语气隱约有些不满与不解。
“主上为何要帮这样一个废物小子?您已赐他龙族至高观想之法,若再要助他走上二次觉醒之路,那不是还要搭上另一套至高炼血功法。”
银龙公主没有看他,只是问:“这少年未被废之前,你觉得他的天赋,比之万年前的初代本体宗宗主如何?”
金髮中年人一怔,认真思索片刻:“毫无逊色……甚至在某些方面,还要出色一些。”
顶级的武道天赋,顶级的魂导法阵天赋,就连主上的观想法也小有所成,能復现她的元素操纵之法,从之前来看,即便以金髮中年人这般挑剔的目光来看,也是找不到缺漏之处。
“他若成功,脱胎换骨呢?”
金髮中年人沉默了,似在思索。
良久之后,他低声道:“那便是凤凰涅槃,一飞冲天了。”
说到此处,他的声音忽然变大了几分:“可是主上,我族两大至高法门,竟要传授给一个卑贱的人族少年么?我族高贵的修炼之法,怎能传给一个人类?更何况他现在是个废物啊!”
银龙公主没有动怒。
她只是轻轻嘆了口气,一股柔和的力量將金髮中年人托起。
她转过身,看著他,问:“当世至尊之中,若人族不佩戴斗鎧,你能排第几名?”
金髮中年人一怔。
准神之上,神祇之下,是为至尊斗罗。他们自身的法则走到了斗罗星的极致,犹如凌驾於这颗星球无数生灵之上的至高王座。
“主上?”金髮中年人不解。
“我在问你话!”银龙公主眸中掠过一抹紫色冷电,侧脸的线条在星河光芒中显得清冷而威仪。
金髮中年人慌忙低头:“第二。”
“哦?”银龙公主微微挑眉,有些意外,“以你的脾气,居然能承认有人比你强?”
“二十年前,属下曾与不穿斗鎧的他比试一场。”金髮中年人声音低沉,“最后三招,他的枪尖只差分毫,便能洞穿我的龙爪。”
银龙公主沉默片刻,缓缓点头:“这事我倒是不知。照你所说,那云冥的確称得上是『上穷碧落下黄泉』的一代天骄了。若是神界没有消失,此人飞升之后,倒也有主神之资,能掀起一番风云。”
“正是。”金髮中年人低声应道。
银龙公主话锋一转,紫眸带著凌厉直视他:“可若是人族穿上斗鎧呢?”
金髮中年人的声音更低了:“倒数第二。”
银龙公主摇头:“不。在我看来,是倒数第一。”
金髮中年人猛地摇头:“怎可能!那魔皇年岁比我低得多,属下定能胜她!”
“可若是算上圣灵教数千年来积攒的怨灵呢?”银龙公主看著他,语气平静得可怕,“那魔皇背后的鬼帝,为她准备了什么不可知的底牌?你一对一,能说稳稳胜过她么?”
金髮中年人脸色一白,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银龙公主看著他,紫眸中没有怒意,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穿透万古的平静与深邃。
“帝天,你跟我多少年了?”
金髮中年人即是帝天微微一怔:“自龙神陨落之后,属下便追隨主上,至今已……”他顿了顿,“记不清了。”
“记不清了。”银龙公主重复了一遍,又是微微嘆息,“那你可还记得,当年我们为什么要从那片战场上活下来?”
帝天沉默,他觉得自己没有脸面回答。
“是为了像如今这般偏安一偶,苟且偷生?”银龙公主自问自答,“不是的。是为了让我族復兴强大,甚至……让我族在这片星繫上,光復昔日的荣光。”
她转过身,看向远方那片正在消散的蛮荒战场——那里还残留著远古神战的余影。金色的血、银色的血、赤红的血,在虚空中缓缓飘散,像是一场永不落幕的葬礼。
“三千年前,我们与史莱克、与海神家族达成契约,躲进了那里。三千年后,我们还在躲。”
“可这天下,还有哪里能让我们再躲三千年?!一万年?!”
帝天低下头。
银龙公主声音渐渐大了起来,不再悦耳,而是印上了几分雄主一般的威严之意:“你可知,我族与人族的差距,究竟在何处?”
帝天猛然抬头,大声说道:“科技!是科技!”
“那只是表象。”银龙公主苦笑摇头。
她的视线在一瞬落向远方——那片被诸神之血浸透的大地上,无数猿猴模样的生灵正成群结队地挖掘洞府,寻求庇护之所。
她的眸中浮过一丝异样的光泽,旋即一针见血地指了出来:“人族真正能统御这颗星球的,是创造力!”
帝天金色的瞳子微微张大,似有所悟。
“我对苏宇尘的期望,从来不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封號斗罗。”银龙公主收回目光,“我真正看上的,是他魂导法阵师的天赋。”
“主上,您是说……?”帝天浑身微微一震。
银龙公主没有理会他的惊讶,只是淡淡道:“这个少年,若是废了,我们能损失什么?一套观想法,一套炼血法。”
她双眼微眯,声音里透出一丝冷意:“他若走不出那条路,你隨意斩了便是。莫让我族顶级法门外泄。左右不过十数年时间,弹指一挥间。”
帝天垂首。
“可他若成了……”银龙公主顿了顿。那一向冷淡的紫眸深处,竟罕见地浮现出一抹极致的狂热。
“他若成了,未尝不能为我族所用。”
“甚至——为我族的神兽斗鎧,铭刻魂导法阵!”
帝天骤然看向银龙公主,眸中流露出了深深的震骇!
“而由於血契誓约的存在……”银龙公主的声音突然轻了下去,像是一片雪落在无人注意的深渊中,“他日后再强,也只是我古月娜驯养的一条狗罢了。”
“主上……”帝天声音发颤。
银龙公主即是古月娜她素手一挥,一道道全息面板自她袖中飞出,如流星般划破虚空——
其中不乏圣匠xx。神级机甲製造师xx。神级机甲设计师xx这种最尖端的人才。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著详细的个人信息、研究领域、契约状態。
足足有数百个。
“你以为我这些年,在魂网里是在做什么?”
古月娜看著他,紫眸里燃起了帝天从未见过的光。
“这些魂师人才,已尽数为我所用。”
“帝天,要征服人族,必先了解人族。”
“我要让你——要让整个魂兽族群——都穿上属於我们自己的斗鎧!”
“让你们……不再弱於人族!”
说到这里,一向清冷如万古玄冰的她居然变得有些激动,玲瓏有致的身躯微微起伏著,似在最终舞台上,即將盛装出席的救世主。
帝天又一次跪了下来。这一次,不是单膝,而是双膝。
他深深俯首,额头触地:“主上深谋远虑……是属下浅薄了。”
古月娜摇摇头:“你不是浅薄。你是太在意我族的尊严。”
她转过身,看向远方。那双紫眸里,倒映著正在崩塌的蛮荒战场那些陨落的巨兽身影。
“可帝天,你要记住——”
“尊严,是这颗星球最强大的族群才有资格谈的东西。”
帝天深深頷首。
“去吧。去接他。”
“是。”
帝天的身影消散。
孤岛上,只剩古月娜一人。
她独自站在枯树旁,望著远方那片缓缓沉入虚无的远古战场。
她望了良久,最后轻声低语:
“唐三,一万年前你选了霍雨浩。”
“这一次,换我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