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馆里面比他想像的大得多,儘管外面看著破旧不堪,內部的装潢却格外有伦敦特色。
一进门就看到镶嵌著黄铜边的巨大吧檯,吧檯后面还立著大面镜子,將煤气灯的暖光反射到酒馆的每一处角落,显得一种热闹非凡的感觉。
整个酒馆里面充斥著各种各样的语言,像一锅煮沸了的杂烩汤,在同一个空间里翻滚碰撞。
每一张桌子都是一个独立的小王国,说著自己的语言,討论著自己的话题,对隔壁桌的动静充耳不闻。
吧檯后面站著一个胖乎乎的酒保,留著两撇精心打理过的八字鬍,正在用一块不太乾净的抹布擦杯子。
“晚上好,先生,”酒保打著招呼,“要来点什么?”
“给我来杯啤酒吧,要是你能来几片酸黄瓜就更好了。”理察说。
“先生您来自德意志?是普鲁士人,还是巴伐利亚人?”酒保的笑容变得更加灿烂了。
理察点了点头。
“啊,原来是巴伐利亚人。“酒保放下抹布,用一种近乎虔诚的语气说道,“你们巴伐利亚人对啤酒可是有要求的,我知道,我知道。一般的玩意儿可糊弄不了你们。”
理察忽然明白了,这傢伙一听他是德国人,就知道德国人对啤酒挑剔,故意挑了最贵的来宰他。
理察张了张嘴,想说换一杯便宜的,但酒保已经把瓶盖撬开了。
算了,反正口袋里有两百英镑,先好好享受一下。
理察接过酒杯,靠在吧檯边上,一边喝著啤酒一边打量著四周。
说实话,他对酒馆这种地方素来没有什么好印象。
这大概要归功於他前世读过的那些小说,左拉的《小酒店》,狄更斯的《巴纳比·拉奇》。
在那些书里,酒馆从来不是什么体面的地方,它是穷人逃避现实的避难所,是醉汉打架斗殴的角斗场,是家庭破碎的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左拉笔下那个洗衣女工綺尔维丝,就是在小酒店里一步一步滑向深渊的;而狄更斯笔下的伦敦酒馆,更是充斥著暴民、骗子和隨时可能爆发的骚乱。
当然,眼前这家红狮酒馆並没有那么糟糕。
至少目前还没有。
“第一次来?”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理察转过头,看到一个留著浓密络腮鬍子的男人正坐在吧檯的另一端,面前摆著一杯喝了一半的黑啤酒。
他的鬍子浓密得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灰色的眼睛,正饶有兴致地打量著理察。
理察礼貌性地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大鬍子见状,也失了兴趣,耸了耸肩,转回去继续喝自己的酒。
理察把注意力转回到吧檯上。他来这里不是为了交朋友的,他是来找房子的。
他把酒杯放在吧檯上,朝酒保招了招手。
“还有什么事,先生?”酒保凑了过来。
“我想打听个事,“理察从口袋里掏出几枚先令,放在吧檯上。
他下午特意去英格兰银行换的零钱,两百英镑的匯票先取出来五英镑的现钞和一堆零散的先令,此刻终於派上了用场。
“你认识什么德国人吗?想找合租的那种。”
“德国人?”他把先令收进口袋,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先生您可算问对人了。这地方一半以上的客人都是德国人,想找合租的肯定不少。”
酒保朝角落里努了努嘴:“那边那桌,全是德国人。”
理察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角落里坐著四个人,围在一张不大的圆桌旁,桌上摆满了啤酒杯和菸斗。
理察把酒杯端起来,一饮而尽,然后朝酒保招了招手:“给他们那桌送几杯啤酒过去。”
酒保挑了挑眉:“什么啤酒?”
“最便宜的那种就行。”
酒保嘴角抽了抽,大概在想这位巴伐利亚先生怎么对自己那么好,对別人那么抠门,而后酒保麻利地接了四杯最便宜的淡啤酒,放在托盘上端了过去。
理察靠在吧檯边,假装在看墙上的旧报纸,用余光盯著那桌人。
果然,当酒保把啤酒放下的时候,那四个人都愣住了。
“我们没有点这些,”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说,“是不是送错了?”
酒保朝理察的方向指了指:“是那位先生请你们的。”
四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了过来,理察朝他们举了举空酒杯,微微点了下头。
那几个人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留著短鬍子的红脸膛男人站了起来,朝理察招了招手。
“嘿!既然你请了酒,不如过来一起坐坐?”
理察等的就是这句话,而后便拿起自己的空杯子和外套,走了过去。
“不介意我插一脚吧?”
“当然不介意,”红脸膛男人往里挪了挪,给他腾出一个位置,“请人喝酒的人,永远受欢迎。我叫弗里茨,来自巴登。”
“理察,“他在桌旁坐了下来。
“这是奥托,”弗里茨指了指那个戴眼镜的瘦高个,“普鲁士人,来自柯尼斯堡。”
奥托推了推眼镜,朝理察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那是海因里希,”弗里茨又指了指坐在对面那个沉默寡言的金髮男人,“来自汉诺瓦。”
海因里希微微抬了抬下巴,没有说话。
“还有我,”最后一个开口的是个年轻人,看起来比理察还小一两岁,脸上带著一种初出茅庐的锐气,“我叫卡尔,萨克森人。”
他们用德语聊天,但每个人的德语都不太一样,理察听著他们聊天,偶尔插几句嘴。
就这样热烈的聊了一会儿,理察觉得气氛差不多了,便把话题往自己需要的方向引了引。
“说起来,你们有没有认识的人在找室友?我刚到伦敦不久,正在找地方住。”
“找室友?”弗里茨想了一下,“你问对人了,我们倒是知道有好几个人在找室友呢。”
“是啊,”卡尔也点了点头,“上礼拜还有个符腾堡人在找室友呢,不过已经找到了。”
“还有个黑森人,”奥托推了推眼镜,“在卡姆登那边租了一间房子,正在找人分摊房租。”
“那个人怎么样?”理察问。
“还行吧,挺安静的,不怎么说话,”奥托想了想,“就是有点抠门,连蜡烛都要算著用。”
“那还好,”理察笑了一下,“我也能接受。”
“还有个法兰克福人,”弗里茨也加入了討论,“在切尔西那边,房子不错,就是远了点。那个人人挺好的,就是有点……怎么说呢……”
“话多,”卡尔替他说完了,“特別话多,我跟你说啊,你跟他住一块儿,他能从早说到晚。”
几个人笑了起来,理察也跟著笑,顺便又问了地址,在心里暗暗记下。
但就在这时候,奥托忽然停下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