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就在这时候,奥托忽然停下了笑。
他盯著理察看了一会儿,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等一下,“奥托说,“你的口音……”
理察心里咯噔了一下。
“听起来不像是巴伐利亚人,”奥托的语气变了,变得冷淡了不少,“倒是有点像奥地利人。”
这话说出来,桌上安静了一会儿。
弗里茨和卡尔对视了一眼,海因里希依然没有说话,只是放下了酒杯。
“是奥地利人又怎么样?”理察儘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无所谓。
奥托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在胸前。
“很抱歉,我想请你离开,就算你请了我们喝酒,但我想在座的各位没有人想跟奥地利人说话。”奥托摇了摇头。
“你说什么?”理察听到这话有些难以置信,刚想说些什么,反倒是弗里茨抢先开口了。
“奥托,你这话就过分了,”弗里茨皱著眉,“人家好心请我们喝酒,你这是什么態度?”
“礼貌?”奥托推了推眼镜,“你就帮他说话吧,谁不知道你们巴登跟维也纳穿一条裤子?”
要理解奥托为什么对奥地利人有这么大的意见,得从三十多年前说起。
1815年,拿破崙战爭结束以后,欧洲列强在维也纳会议上重新划分了德意志的版图。
曾经由三百多个大小邦国组成的那个神圣罗马帝国已经不復存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由三十九个主权邦国组成的鬆散联盟——德意志邦联。
在这个邦联里,奥地利是当之无愧的老大哥。
毕竟哈布斯堡家族世世代代担任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自从拿破崙解散了帝国以后。
他们又顺理成章地当上了德意志邦联的主席国,在法兰克福的邦联议会里,奥地利代表坐在主席的位置上,主持著整个德意志的事务。
而普鲁士在拿破崙战爭之后拿到了莱茵兰和威斯特伐利亚,一跃成为德意志世界第二大强国,
一个越来越强大的普鲁士,怎么可能甘心永远做奥地利的小弟?
“我不是帮著谁说话,”弗里茨的声音把理察拉回了现实,“我只是觉得,大家都是从德意志出来的,都在伦敦这种地方还要分什么奥地利人普鲁士人,不觉得可笑吗?”
“可笑?”奥托冷笑了一声,“弗里茨,你说得倒是轻巧。”
“当初拿破崙来的时候,是谁在莱比锡流的血?是谁在滑铁卢衝锋的?是我们普鲁士人。可结果呢?维也纳会议上,奥地利人坐在主席的位置上,好像他们才是打败拿破崙的首要功臣。”
他端起啤酒杯,重重地放在桌上。
“奥地利凭什么能代表德意志?他们的帝国里德意志人连三分之一都不到,我看都算不上一个德意志国家。”
理察放下酒杯,他本来不想捲入这种爭论的,但他现在作为一个奥地利人,怎么能不为自己的祖国发声。
“你说的倒是好听,“理察看著奥托,“奥地利帝国里德意志人不到三分之一,有没有想过,正是因为奥地利同时统治著那么多民族,才更理解怎么把不同的人团结在一起。”
“德意志世界又不是只有普鲁士人,你们每一个邦国都有自己的传统和骄傲,谁来领导你们,靠的可不是谁的军队更多。”
奥托拍著桌子站起来:“你凭什么说奥地利能够领导德意志!”
“你瞧,你急什么。“理察说,“德意志邦联之所以存在,是因为邦国们愿意坐在一起商量事情,而不是谁拳头大谁说了算。奥地利当了这么多年的皇帝,可不是因为拳头大,是因为大家信任她能维持平衡。”
“平衡?”奥托几乎是从鼻子里哼出这两个字,“你管那叫平衡?维也纳会议以后,奥地利拿到了什么?伦巴第-威尼西亚、加利西亚、达尔马提亚。普鲁士拿到了什么?莱茵兰、威斯特伐利亚、萨克森的一部分,谁在整合德意志,谁在为自己的帝国添砖加瓦,一目了然。“
弗里茨忍不住了。
“奥托,你这话我就听不下去了。什么叫做普鲁士拿莱茵兰是为了德意志?別逗了,你们想要莱茵兰的工业和煤矿,要威斯特伐利亚的人口和市场,跟德意志有什么关係?你们普鲁士人什么时候把別的邦国的利益放在自己前面过?”
“我们不需要把別人放在前面,”奥托的声音提高了,“只要普鲁士强大了,整个德意志就强大了,这有什么不好理解的?”
“奥托说得没错,“卡尔的声音不大,语气十分坚定。“普鲁士组建的关税同盟,难道不是最好的证明吗?”
萨克森王国在德意志邦联里是个特殊的存在。
它曾经是拿破崙的盟友,战后被普鲁士吞掉了五分之三的领土,剩下的部分虽然保住了王国的名號,但在普鲁士和奥地利之间只能小心翼翼地走钢丝。
不过近些年,隨著普鲁士主导的关税同盟越来越成功,萨克森的经济利益越来越向柏林靠拢。
“等一下,”弗里茨举起一只手,“卡尔,你说关税同盟,那不恰恰证明了普鲁士根本没把邦联放在眼里。关税同盟是普鲁士自己搞的,还把奥地利排除在外,这难道不是在分裂德意志吗?”
所谓关税同盟,是普鲁士在1834年牵头建立的一个自由贸易区,涵盖了德意志邦联的大部分邦国,但唯独不包括奥地利。
而在关税同盟內部,商品可以自由流通,关税统一徵收,这极大地促进了德意志北部的经济发展。
但奥地利被排除在外,这意味著德意志世界在经济上正在分裂成两个阵营,一个是以普鲁士为首的北德意志,另一个是以奥地利为首的南德意志。
“分裂?”奥托嘶吼著嗓子,“弗里茨,你管这叫分裂?关税同盟让货物可以在十八个邦国之间自由流通,让商人们不用在每一个边境关卡停下来交税,让工厂主可以把鲁尔的煤炭卖到巴伐利亚而不用付三遍过路费,你管这叫分裂?”
“你说得好像普鲁士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德意志,“理察放下酒杯,语气平静,“不过是想用柏林来取代维也纳罢了。”
“而且,”理察继续说,“你说普鲁士是德意志人的国家?那莱茵兰的天主教徒呢?东普鲁士的波兰人呢?柏林管他们的时候,跟维也纳管匈牙利人有什么区別?別把普鲁士说得那么纯粹,你们不过是用德意志这三个字来包装自己的野心罢了。”
桌上的气氛陡然紧张了起来。
奥托语气听起来有些急躁:“你们奥地利人,总是觉得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你们觉得德意志就应该由维也纳来领导,你们觉得那些小邦国就应该听你们的话,你们觉得整个中欧都是哈布斯堡家的后花园。”
“奥托,”弗里茨终於忍不住了,“你有些话太过分了。”
“过分?”奥托转向弗里茨,“我哪里说错了?”
弗里茨放下酒杯,认真地看著奥托。
“你说奥地利人不算德意志人,这话你自己信吗?你不能因为政治上的分歧,就否认他们是德意志民族的一部分。”
“政治上的分歧?”奥托嗤笑了一声,“弗里茨,你来自巴登,你们巴登人当然帮奥地利人说话。”
“我帮理察说话是因为他在这里是客人,“弗里茨的语气也硬了起来,“不是因为巴登跟奥地利走得近,这是两码事。”
“是吗?”奥托摇了摇头,“巴登在邦联里哪次投票不是跟著维也纳走的?你们南德那些邦国——巴登、符腾堡、巴伐利亚——哪次不是站在奥地利那一边?”
弗里茨的脸涨红了。
“那是因为普鲁士从来就没把南德当自己人!你们普鲁士人总觉得除了你们自己,其他德意志人都是附属品。你们所谓的德意志统一,说白了就是让全德意志都听柏林的话,跟维也纳做的有什么区別?”
“区別大了,”奥托的声音提高了,“普鲁士至少是真正的德意志国家,我们的领土、我们的人民、我们的文化,全都是德意志的。奥地利呢?奥地利是一个多民族帝国,德意志人在你们那儿连一半都不到!让一个德意志人只占少数的帝国来领导德意志,你觉得这合理吗?”
这確实是德意志领导权之爭的核心问题——奥地利帝国太大了,大到德意志人只是其中眾多民族之一。
如果由奥地利来领导统一的德意志,那德意志的利益就要跟匈牙利人、捷克人、波兰人的利益妥协,而普鲁士虽然只是一个区域性的大国,但它至少是一个以德意志人为主体的国家。
谁领导德意志,谁就决定德意志的未来,普鲁士想要一个以德意志民族为核心的国家,而奥地利想要维持它那个多民族帝国的框架。
这两个目標根本就是矛盾的。
“好了好了,”海因里希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你们吵来吵去,有什么意义呢?”
奥托脸色铁青:“你们汉诺瓦人真是把英国人的模样学的淋漓尽致,就只会和稀泥吗?”
汉诺瓦作为维也纳会议后建立的王国,本身的目的就是英国国王为了恢復在拿破崙战爭中失去的汉诺瓦领地,
他们深受大不列顛的影响要大於德意志诸国的影响,甚至与大不列顛及爱尔兰联合王国组成共主邦联直到1837年。
直到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英国皇室为了跟德国撇清关係,直接宣布將英国王室名和王室父系的家族名称改为温莎王朝,不再採用萨克森-科堡-哥达家族。
理察也附和奥托的话,阴阳怪气说著:“可別这么说,要不是维多利亚女王是女性,海因里希早就变成英国人了。”
这就是德意志。
三十多个邦国,三十多份心思,表面上说著同一个语言,骨子里各怀鬼胎。
普鲁士想要领导权,奥地利也想要领导权,南德想要自保,小邦想要生存,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利益打算,却谁也不肯承认。
他们把这种利益之爭包装成民族大义,包装成德意志统一的崇高理想,好像谁支持自己那一方,谁就是爱国的;谁反对自己那一方,谁就是叛徒。
但说到底,这不过是群贵族在爭夺一张椅子的坐权罢了——至於坐上去以后对普通老百姓有什么好处,谁也不在乎。
不过,跟一群刚认识的人解释这种事,有什么意义呢?
而在酒馆中的其他人,也並没有被这群来自德意志各地的人的爭论所打扰,毕竟在他们眼中,只不过是一群德国人在喝醉耍酒疯罢了。
(不太会插图,所以先將配合本章说的內容的图片先放在这里)
【图中的內容是《柏林与罗马之间》,俾斯麦在左,教皇在右,摘自德国讽刺杂誌《kladderadatsch》,1875年。波普:“坦白说,最后一步对我来说很不愉快;但游戏依然没有失败。我还有一个非常漂亮的秘密招式。”俾斯麦:“那也是最后一个,然后你几个动作后就会被结合——至少在德国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