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察忽然觉得这杯啤酒索然无味,以后还是不要跟这群流亡者混了。
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刚才还在跟一群刚认识不到两个小时的陌生人打听合租的事情?还是跟一群政治立场完全对立的陌生人?
合租这种事,最基本的前提就是大家能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而不至於掀桌子,这要是住到一起,怕是每天早上起来都得先吵一架才能开始新的一天。
理察穿上外套,朝弗里茨点了点头。
“谢了,今晚的酒不错,但我得走了。”
“这么快?“弗里茨有些意外,“不再坐坐?”
“不了,”理察看了一眼奥托那桌,普鲁士人正低著头喝酒,连看都没看他一眼,“我觉得我继续待在这里,对大家都不太好。”
“那行吧,”弗里茨也站了起来,“你要是以后在伦敦有什么事,可以来红狮找我,我基本上每周都来。”
理察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当他经过奥托那桌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句德语粗口
“typisch?sterreicher”
在这间吵闹的酒馆里,奥托的声音不算很大,理察却偏偏听得一清二楚,循声望去,就看见那个普鲁士人正端著酒杯,一脸不屑地盯著他。
理察抬起手,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然后朝奥托晃了晃,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奥托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du verdammter——”
后面的话被一连串德语脏话淹没了,理察一个字也没听清,但他也不在乎。
他推开酒馆的大门,伦敦的夜风迎面扑来,带著泰晤士河特有的腥咸味。
合租这条路看来是走不通了。
毕竟合租要冒著太大的风险了,除非是跟自己的熟人合租在一起,如果是什么半路上认识的陌生人。
要么政治立场跟你水火不容;要么生活习惯让你抓狂;要么话多得能从早说到晚;要么贪小便宜斤斤计较,跟这些人住在一起,还不如睡桥洞呢。
而且说到底,理察现在口袋里揣著两百英镑,又不是付不起房租,何必委屈自己去跟人合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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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察停下脚步,站在路边想了一会儿。
既然合租不靠谱,那就老老实实找房產中介吧,说起房產中介,他倒是想起了一件事。
他们一家刚到伦敦的时候,住的那间皮姆利科区的房子,就是通过朋友介绍找的。
当时那个朋友推荐了一家房產公司,名字他记得不太清楚了,好像是叫什么……切斯特顿?
对,就是切斯特顿,理察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隱约记起了更多细节。
那家公司在伦敦算是老牌的房產中介了,专门做中高档住宅的租赁和买卖,皮姆利科、切尔西、梅菲尔那一带不少房子都是经他们手出租的。
不过现在已经是晚上了,房產中介肯定早就关门了,只能明天再去。
他得先搞清楚切斯特顿的办公室在哪儿,理察努力回忆著,好像是在……圣詹姆斯那一带?还是河岸街?
他记不太清了,毕竟当初跟中介打交道的是家里的管家,他自己从来没去过那间办公室。
没关係,明天一早去问就行了。伦敦这么大,一家叫切斯特顿的房產公司,总不至於找不到。
理察回到赫尔岑的公寓,赫尔岑把钥匙留给了他,让理察在找到新房子之前先住著。
理察轻手轻脚地走到沙发上躺下,盯著天花板发呆。
也不知道写的小说该怎么发稿出去,能要一个好价钱吗?而且这本书写出来会不会迎合大眾市场呢,要不要先写点大伙都爱看的东西。
理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垫里。
算了,不想了。明天去找切斯特顿,把房子的事情解决掉,然后开始新的生活。
理察闭上眼睛,在伦敦又一个灰濛濛的夜晚里沉沉睡去。
.......
第二天一早,理察就被窗外的敲窗人给吵醒了。
伦敦从来不是一个安静的城市,尤其是在早晨,送牛奶的、卖报纸的、赶著去上班的,各种声音从街上涌进来。
理察揉了揉眼睛,从沙发上坐起来,简单洗漱一下,便走出公寓。
伦敦的早晨跟昨晚一样灰濛濛的,好在没有下雨。
他拦了一辆马车,问车夫知不知道一家叫切斯特顿的房產公司。
车夫想了想,说河岸街好像有这么一家,但不確定是不是理察要找的那间。
“那就去河岸街。”
马车在石板路上顛簸了大约二十分钟,理察在河岸街下了车。
河岸街是伦敦最繁忙的街道之一,两旁挤满了各种店铺和办公室,从出版社到律师事务所,从咖啡馆到裁缝铺,什么都有。
理察沿著街道走了一阵,终於在一家律师事务所和一家书店之间找到了那家店。
门一开,一个中年男人就从柜檯后面迎了上来,速度快得像是早就等在门后似的。
“早上好,先生!”那人伸出一只手,脸上堆满了笑容,“我是这家店的经理,霍布斯·切斯特顿,很高兴为您效劳。”
理察握了握他的手。
“理察·冯·克莱门斯,”理察报上了自己的名字,“我想租一间房子。”
“克莱门斯先生,请坐请坐,”霍布斯热情地把他引到柜檯前的一把皮椅上,又转身倒了一杯水递过来,“您是刚到伦敦的吧?一个人住还是一家人?您有什么具体的要求吗?地段、面积、预算?”
“我想租一个单间,”理察想了想,“最好不要太偏了。”
霍布斯翻了几页登记簿,仔细检索一番。
“单间的话……”他用手指点著列表往下划,“目前手头有的单间,大都在东区或者萨瑟克那边,东区您大概不太想去,萨瑟克倒是有几间还算体面的,就是有点太靠近乡村了。”
他抬起头,看了理察一眼。
“恕我直言,克莱门斯先生,那些地方恐怕不太合適您。”
“那你觉得什么合適?”
霍布斯合上登记簿,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仿佛要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
“我手头倒是有一处房產,不在列表上,但我觉得非常適合您。”
“什么房產?”
“在布卢姆茨伯里区,一套不错的联排住宅。”
布卢姆茨伯里位於伦敦西北部的一片区域,住著不少律师、医生、大学教授和中等收入的文人——说白了,就是中產家庭聚居的地方,治安也不错。
“联排住宅?”理察有些意外,“我说的只是单间。”
“我知道,我知道,”霍布斯摆了摆手,“但您听我说完。那片联排住宅是去年刚建好的,三层楼,带一个小花园,前门临街,后门通巷子。客厅、餐厅、厨房在底层,两间臥室在二层,三层还有两间可以做书房或者客房。”
他顿了顿,观察著理察的表情。
“关键是价格。”
霍布斯伸出一只手,竖起四根手指。
“一年四十英镑。”
理察愣了一下。
四十英镑?一年?
他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帐,伦敦市中心一间像样的单间,一年租金大约在二十到二十五英镑之间,而一整栋联排住宅,才四十英镑?
“这个价格……”理察看著霍布斯,“是不是搞错了?”
“没有搞错,”霍布斯摇了摇头,笑容不变,“而且说实话,这个价格还有商量的余地。房东急著出手,如果您诚心要租,三十五英镑也不是不可能。”
三十五英镑一年,租一整栋三层楼的联排住宅?
理察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按照市场价,布卢姆茨伯里区的联排住宅,一年租金至少在六十到八十英镑之间。三十五英镑,几乎是半价了。
但理察没有立刻答应。
他当然心动,而是因为一个很简单的道理,天上不会掉馅饼。
这么便宜的房子,肯定有问题,但话又说回来,都这个价格了,又能有什么问题呢?
霍布斯看出了他的犹豫,连忙补充道:“理察先生,我知道这个价格听起来好得不像真的,但確实是有原因的。”
“那片住宅是新建的,周围的基础设施还没有完全跟上,附近有一处工地正在施工,白天会有些噪音。另外,那一片的住户还不够多,街道照明也不如市中心完善,晚上稍微暗了一些。”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这些都是暂时的,再过一年半载,等工地完工、住户多了,价格肯定会涨上去。现在租下来,其实是最好的时机。”
理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这点噪音问题算得了什么,前世住在高架桥旁边早就习惯了。
不过,他很快就想到了另一件事,
一整栋联排住宅,三层楼,五六个房间——他自己一个人住,未免也太浪费了。
但如果把多余的房间租出去呢?
理察的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
三十五英镑一年,如果他把二层的两间臥室和三层的两间房分別租出去,每间按市场价收个十到十五英镑一年——那就是四十到六十英镑的收入。
也就是说,別人帮他交了房租,他还能净赚一笔。
当个二房东,何乐而不为呢?
“那我想先看看房子。”理察说。
“当然,当然,”霍布斯立刻站了起来,从衣架上取下帽子和外套,“我现在就带您过去。布卢姆茨伯里离这里不远,坐马车大概一刻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