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斯特顿先生办事效率很高,不到十分钟就安排好了一切,他让店里的伙计看门,自己则陪理察一起坐马车。
马车从河岸街出发,沿著白厅一路向南,穿过议会大厦前的广场,然后拐上了一座横跨泰晤士河的桥,桥上的风很大,河面上漂著几艘运煤的驳船,黑烟从烟囱里冒出来,被风一吹就散了。
理察靠在车窗边,看著窗外的风景,过了桥以后,马车驶入了布卢姆茨伯里的地界。
“布卢姆茨伯里可是个好地方,克莱门斯先生,”他坐在理察对面,帽子端端正正地扣在膝盖上。
“大英博物馆就在那边,您知道吧?去年刚搬过来的,气势恢宏,整个伦敦都找不出第二座那样的建筑。还有伦敦大学也在附近,所以那一带住著不少学者和文人,素养高,治安也好。”
“那怎么房租这么便宜?不会有什么问题吧!”理察装作一副恼怒的样子。
“没...没没,只是这一片最近还在发展。”霍布斯连忙指了指窗外,“这一带就是布卢姆茨伯里的南边了,再往前走两个街区就到了。”
理察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看著窗外。
街上几乎看不到什么行人了,偶尔有一两个佣人模样的女人匆匆走过,怀里抱著採买的篮子,脚步快得像是怕在街上多待一秒。
路边的店铺关了大半,剩下的几家叶门可罗雀,店主们百无聊赖地靠在门框上,看见马车经过也只是抬了抬眼皮。
最让理察在意的,是那些掛在门前写著出租和出售的牌子。
几乎每隔几户人家就有一扇门上掛著这样的牌子,有的用白漆刷在木板上,有的用粉笔写在纸上贴在窗户上,还有一块乾脆就是用红墨水写在旧报纸上,歪歪扭扭地钉在门框上。
理察数了数,光是他视线所及的范围內,就有六七块。
“霍布斯先生,”理察指了指窗外那些牌子,“这一带搬走的人好像不少?”
霍布斯顺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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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那个啊。”他摆了摆手,“很正常的,克莱门斯先生。布卢姆茨伯里这片区域是近几年才开发出来的,有人搬进来,也有人搬走,都是寻常事。”
他顿了顿,似乎感觉没有什么说服力一样,又补了一句:“再说了,伦敦哪条街上没有几户掛牌出租的?您去切尔西看看,去梅菲尔看看,哪都这样。”
马车又走了一小段路,终於停了下来。
“到了,”霍布斯推开车门,率先跳了下去,“克莱门斯先生,请。”
理察下了马车,站在路边打量著眼前的街道。
街道两旁是一排整齐的联排住宅,红砖外墙,白色窗框,每一栋都长得差不多,像是用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门前的台阶打扫得还算乾净,但有几户人家门上的铜牌已经蒙了一层绿色的铜锈,显然很久没人打理了。
霍布斯走到其中一栋门前,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咔噠一声打开了门。
“请进,克莱门斯先生。”
门厅不大,但挑高够高,显得还算宽敞,黑白相间的地砖铺得整整齐齐。
“底层是客厅和餐厅,”霍布斯在前面引路,“厨房在地下室,您先看看客厅吧。”
客厅在门厅的左边,面积不算大,但一扇落地窗把街上的光引了进来,显得亮堂,就连壁炉都是新砌的。
理察点了点头,在客厅里转了一圈,然后指了指墙角一根铜管。
“这是什么?”
霍布斯眼睛一亮,像是终於等到了展示的机会。
“啊,这个....”他快步走过去,拧开了铜管末端的一个阀门,“克莱门斯先生,您看好了。”
水流从铜管里哗啦啦地涌了出来,流进下方的白色瓷盆里,溅起细小的水花。
他拧开水槽上方的一个铜质旋钮,哗啦一声,水从龙头里涌了出来。
“瞧见了吗?”霍布斯满脸得意,“这栋屋子已经接入了自来水,是南华克与沃克斯霍尔水务公司的管道,您只需要拧拧水龙头,水就出来了。您再也不用僱人去公共水站挑水,也不用存雨水洗衣服了。”
他把龙头关上,又拧开,再关上,再拧开,仿佛怕理察没看清楚似的。
霍布斯偷偷瞥了他一眼,大概是在期待理察露出那种第一次见到自来水的人特有的惊奇表情,但理察什么也没给他。
他见过太多第一次见到自来水的人了,那些人要么惊得合不拢嘴,还有人会蹲在水龙头下面直接就喝了起来。
可这位克莱门斯先生,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好像拧开水龙头出水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不过霍布斯也没太在意,毕竟有钱人的见识跟普通人不一样,也许人家在维也纳早就用过自来水了。
“不过有一点要注意。”霍布斯收起了炫耀的语气,换上了一副认真脸,“水务公司不是全天供水的,每天只在固定时段来水——一般是早上六点到八点,傍晚五点到七点。”
他指了指天花板的方向。
“屋顶上有一个蓄水箱,供水公司来水的时候,水会先灌进水箱里,然后再从水箱往下流到各个水龙头。所以来水的时候您得確保水箱的阀门是打开的,让它灌满。等供水停了,水箱里的水就够您用一整天的。”
理察点了点头,这些他都知道,跟那些老旧小区的供水方式差不多,算不上什么大问题,就是得养成习惯。
伦敦的自来水供应一直是个大问题,直到十九世纪中叶,大部分普通家庭的用水还是靠公共水站或者水车送过来的,能在家拧龙头就出水,那可是妥妥的奢侈品。
霍布斯领著理察走上楼梯。
“二楼的臥室都配上了带冲水系统的小隔间,”霍布斯推开房间內的一扇门,脸上的得意劲儿又上来了,“克莱门斯先生,您可得看看这个。”
霍布斯走到那个陶瓷器具旁边,像变魔术一样伸手往旁边一根绳索上一拉。
“这个是抽水马桶,克莱门斯先生。您看,上面这个水箱,一拉这根链子——”
轰隆一声,水从水箱里冲了下来,在马桶里转了一个漩涡,哗啦一声冲走了。
“这就冲乾净了,”霍布斯转过头,满脸期待地看著理察,“不用倒夜壶,不用去外面的茅房,就在自己家里,一拉链子,乾乾净净。怎么样?”
理察盯著那个抽水马桶,眼眶忽然有些发酸,霍布斯注意到了理察的变化,心里一阵得意。
贵族又怎样?维也纳这种乡下地方哪里比得上伦敦,这可是最新的马桶。
可他不知道的是,对於理察来说,总算是见到一样真正能改变他的生活的东西了。
再也不用去闻那个让人窒息的茅坑味了,再也不用大半夜举著蜡烛踩著泥地去上厕所了,再也不用跟那些苍蝇和蛆虫共处一室了。
说起来,很多人可能觉得马桶这种东西上不了台面,但厕所革命其实是人类文明进步最直观、最深刻的体现之一。
在人类歷史上的绝大部分时间里,排泄物的处理方式几乎没有任何进步,但在那之后的一千多年里,欧洲人处理粪便的方式基本上就是倒出窗外。
即便是现在的巴黎和伦敦,街上到处都是从窗户泼出来的秽物,以至於走路的人不得不靠墙根走,或者打著伞出门。
到了十九世纪,隨著城市化进程加速,伦敦的人口爆炸式增长,但卫生设施远远跟不上。成千上万的人挤在一起,粪便和污水直接渗入地下,污染了水源,也正是霍乱等传染病反覆爆发的根本原因。
1848年,也就是去年,英国终於通过了《公共卫生法》,开始强制推行城市下水道系统和抽水马桶的安装,但法律的通过和实际的执行之间,永远隔著一道鸿沟。
像布卢姆茨伯里这种新建的住宅区,可算是赶上了好时候啦。
一个社会的文明程度,不取决於它最富有的人住什么样的宫殿,而取决於它最贫穷的人用什么样的厕所。
霍布斯满意地点了点头:“我就知道您会喜欢,布卢姆茨伯里这一片,有抽水马桶的房子可不多。”
“好了,咱们再看看地下室吧,”霍布斯领著理察走下楼梯,穿过门厅,拐进了一条通往地下室的窄道。
地下室的光线很暗,只有一扇小窗开在接近天花板的位置,勉强透进来一点天光,霍布斯划了根火柴,点燃了墙上的煤气灯,昏黄的光把地下室照得影影绰绰。
地下室比他想像的要大,但大部分区域都被一层黑色的煤灰覆盖,墙角堆著几袋煤,旁边的炉灶上落满了煤灰,连灶台上那口铁锅的锅盖都蒙著一层灰。
煤灰和厨房放在同一个空间里,这让理察有些无语。
也就是说,做饭的地方和烧煤的地方之间没有任何隔断,煤灰会飘进锅里,飘进麵粉里,飘进每一道菜里。
难怪这个时代的英国菜难吃,光是这厨房的环境就已经输在了起跑线上。
“这地下室……”理察指了指那层煤灰,“平时都是这样的?”
“哦,这个啊,”霍布斯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都是这样的,克莱门斯先生。佣人每天会打扫的,您不用担心。”
“如果您觉得不满意的话,”霍布斯连忙凑上来说,“装修一下都是没有问题的,比如说在厨房和煤堆之间砌一堵隔断墙,或者把炉灶换成新式的,这些都可以跟房东商量,费用也不高。”
他搓了搓手,一脸期待地看著理察。
“克莱门斯先生,您觉得这栋房子怎么样?还满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