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租。”
霍布斯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隨即脸上绽放出一种如释重负的笑容。
“太好了!克莱门斯先生,您做了一个非常明智的决定!”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叠文件,速度快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事实上,他確实早就准备好了。合同上的条款、金额、日期,全都填得整整齐齐,只等著理察签上名字。
理察翻了一遍合同,没什么问题,三十五英镑一年,押一付一,租期一年,期满可续。
他拿起霍布斯递来的钢笔,在合同末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霍布斯看著那个签名,像是生怕理察反悔似的,立刻把合同收了回去,小心翼翼地放进公文包里。
“克莱门斯先生,钥匙在这里,一共三把——大门、后门、地下室。有什么问题隨时来河岸街找我。”
理察接过钥匙,目送霍布斯几乎是连跑带跳地离开了这栋房子。
他站在门厅里,听著大门关上的声响,忽然觉得有点奇怪——霍布斯那副如释重负的样子,不像是做成了一笔生意的喜悦,倒像是甩掉了一个烫手山芋的庆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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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理察没有多想。
从今天起,这栋三层楼的联排住宅就是他的家了。
......
一个星期后,理察坐在客厅的壁炉旁边,端著一杯热茶,骂骂咧咧。
“霍布斯这个奸商,怎么就让我占到便宜了。”
理察搬到布卢姆茨伯里的第二天,就发现每天早上都会有捂住口鼻的人,把他的那些“亲切友好”的邻居们,盖上白布一个接一个拉走。
就算再傻的人都知道大事不妙,赶紧衝出去问那些搬运工发生了什么。
这才得知了整个街区都爆发了瘟疫。
理察听到確切疾病后,反倒是放下心来,回到了屋里。
还以为是天花、肺结核、麻疹、斑疹伤寒、鼠疫呢,原来只是霍乱啊。
怪不得霍布斯为什么那么急著出手,怪不得这么多人掛牌出租,怪不得房租便宜得像白送一样。
说到底,霍布斯虽然隱瞒了霍乱的事,但也不算完全骗他,只是没告诉他,这个便宜是有代价的。
不过,霍乱对理察的影响並不大。
理察喝了口热茶,吃了块小饼乾,心想这有什么好怕的。
只需要把水煮开,霍乱就拜拜。
可惜,在如今的医学界中,关於霍乱的起因,主流意见是所谓的瘴气理论,想著只需要捂著口鼻就可以降低传染的风险。
这个理论认为,像霍乱、鼠疫、斑疹伤寒这类传染病,都是通过空气中的瘴气传播的——什么是瘴气呢?就是那些从腐烂的有机物、污水坑、墓地和沼泽里散发出来的恶臭气体。
这个理论听起来似乎有点道理——毕竟瘟疫爆发的地方通常確实很臭,伦敦的贫民窟里到处是污水和垃圾,空气里瀰漫著让人作呕的气味,据此推断,只要闻到臭味,就有可能染病。
但瘴气理论有一个致命的漏洞:它无法解释为什么住在同一条街上的人,有的染病有的没有;为什么有些人天天闻著臭气却活得好好的,而有些人只是路过就倒下了。
答案其实很简单——因为霍乱根本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而是通过水。
可惜,这个道理要等到1854年,才会被一个叫约翰·斯诺的医生用证据证明。
不过话说回来,理察之所以喝开水,倒不是因为他在前世学过什么流行病学,纯粹就只是习惯问题。
即便是幼年在维也纳的时候,也执意让管家烧好开水,或者是煮沸过的牛奶。
而那些直接拧开水龙头就喝的人,可就遭了老罪了。
理察放下茶杯,走到窗边,透过窗帘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
街上又来了一辆板车,几个穿著粗布衣服的人正从隔壁那栋房子里抬出一具被白布裹著的尸体。板车上已经躺了三具了,他们小心翼翼地把第四具放上去,然后拉著车朝远处走去。
倒也不是理察冷漠无情,只是他能做什么呢?
总不能挨家挨户敲门告诉他们別喝生水吧?就算他这么说了,谁会信?没有確切的证据证明,一切都是民科啊。
理察嘆了口气,回到壁炉旁边坐下,盯著跳动的火苗发呆。
正当他胡思乱想的时候,一阵敲门声忽然响了起来。
理察愣了一下,这种时候,谁会来敲门?
他站起身来,走到门口,透过猫眼朝门外看去——虽说是猫眼,不过是用铜片挡著的小孔罢了。
门外站著一个人身著深灰色的外套,头上戴著一顶同样灰色的礼帽,用手帕捂住了口鼻,正低著头在手里的小本子上写著什么。
“您好,先生,请问您是?”
“先生您也好,”那人放下手帕,“请问你是这栋房子的住户?”
“是的,”理察点了点头,“有什么事吗?”
那人抬了一下礼帽,而后做起了自我介绍:“我叫约翰·斯诺,是伦敦皇家外科医学院的成员,在西敏市医院工作,目前我来负责调查这个街区的霍乱的情况。”
“哦!原来是斯诺先生,”理察非常热情地將约翰邀请进屋。“放心,我这屋里没有病人。”
斯诺犹豫了一下,大概是在考虑进屋是否安全,毕竟整条街都在闹霍乱,而他是来调查的,又不是来串门的。
但想到既然主人都邀请了,不进屋倒是有点不太礼貌,这才点了点头,跨过门槛走了进来,理察关上门,领著斯诺走进客厅。
“请坐,”理察指了指椅子,“要来杯茶吗?”
“不了,谢谢,”斯诺在椅子上坐下,掏出小本子,“我来这里是想问你几个问题,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请说。”
“你是什么时候搬到这里来的?”斯诺问道。
“大约一个星期前。”
“一个星期前,”斯诺重复了一遍,飞快地写下来,“那这一周以来,您或者您家里的人有没有出现过腹泻、呕吐的症状?”
“没有。”
斯诺的笔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著理察,似乎在確认说的是否是真话,毕竟如果確诊的话,是要给这栋房子做隔离记號的。
“完全没有?”
“完全没有。”
斯诺在本子上记下了什么,眉头微微皱起,似乎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按理说,整条街都在闹霍乱,这栋房子里的人不可能独善其身,除非他根本就没有接触到传染源。
“斯诺先生,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