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诺先生,”理察开口了,“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斯诺抬起头,有些意外:“当然可以。”
“你是来调查霍乱的?”
“是的。”
“那你调查了多久了?”
“从这波疫情开始,”斯诺说,“大约两周了。”
理察点了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那你调查下来,有什么发现吗?”
斯诺犹豫了一下,大概是在考虑该不该跟一个陌生人討论自己的调查结果,但理察那双眼睛里只有纯粹的好奇,没有任何別的意思,於是斯诺还是开了口。
“目前的主流观点认为霍乱是通过瘴气传播的,”斯诺的语气很谨慎,毕竟在陈述一个他暂时不完全认同的结论,“但我在调查中发现了一些……不太一致的地方。”
“比如?”
“比如,”斯诺翻了一页笔记,“我注意到一个现象,在同一个街区里,住在同一栋楼的人,有的染病有的没有。如果真的是瘴气传播的话,同一栋楼里的人呼吸著同样的空气,应该都会感染才对。”
理察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还有一个现象,”斯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我统计了这附近几条街的病例分布,发现有些房子整户人都病倒了,有些房子却一例都没有,这些房子之间隔得並不远,空气也没有什么区別。”
“那你认为是什么原因?”理察问。
斯诺沉默了几秒。
“我目前还没有確切的结论,“他最终说,“但我有一个……假设。”
“什么假设?”
斯诺看了理察一眼,似乎在衡量要不要说出来,在医学界,质疑大家都公认的理论可不是什么受欢迎的事,几乎等同於跟整个伦敦的医学老资歷作对。
“我觉得,”斯诺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一件大逆不道的事,“霍乱可能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
“哦?”理察挑了挑眉。
“我注意到一个规律,”斯诺翻开笔记本的另一页,上面画著一张简陋的地图,標满了密密麻麻的圆点和叉號,“染病的人似乎集中在某些区域,而这些区域跟另一些区域之间,最大的区別不是空气,而是……”
他停顿了一下。
“而是什么?”
“水源。”
理察差点没忍住。
水源!他终於说到水源了!
但理察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装作若有所思的样子。
“水源?这倒是个有意思的想法。”
“我知道这听起来有些离经叛道,”斯诺连忙解释,“但你看——”他指著那张手绘地图,“这片区域的供水是南华克与沃克斯霍尔水务公司,而那片区域的供水是另一家公司。染病率最高的区域,恰好就是南华克与沃克斯霍尔供水的区域。”
查德低头看了看那张地图,上面的圆点和叉號密密麻麻,但仔细看確实能发现一个规律——圆点(代表病例)集中在地图的某一侧,而叉號(代表无病例)集中在另一侧。
“不过,”斯诺嘆了口气,“光凭这些还远远不够。我需要更多的数据,更多的证据,才能证明我的假设。”
理察忽然涌起一股恶趣味、
要不要告诉他呢?
告诉眼前这个正在苦苦追寻真相的医生——你的假设是对的,霍乱就是通过水传播的,你只需要证明南华克与沃克斯霍尔水务公司的水源被粪便污染了就行了?
只要一句话,就能让约翰·斯诺提前证明自己的理论,提前拯救成千上万条人命。
但理察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对劲。
首先,他一个非医学生凭什么知道这些?凭什么对霍乱的传播途径比伦敦皇家外科医学院的成员还清楚?就算斯诺不追问,別人也会追问,到时候他怎么解释?
其次,就算他告诉了斯诺结论,没有证据又有什么用?科学不是靠预言推进的,是靠证据。
斯诺需要的是数据,是实验,是那些能让人信服的铁证——而这些东西,不是理察动动嘴皮子就能变出来的。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理察不確定自己应不应该改变歷史。
是的,提前证明霍乱的水传播理论,可以拯救无数人的生命。但歷史的蝴蝶效应是不可预测的,谁知道这一个改变会引发什么样的连锁反应?也许斯诺提前成名,会改变整个英国公共卫生政策的走向,也许……
算了,想太多了。
理察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脑袋,重新把注意力放回了眼前的对话上。
不过,虽然不能直接告诉斯诺答案,但给他一点小小的提示,应该不算过分吧?
“斯诺先生,”理察放下茶杯,“你刚才说水源可能是关键,那我想问一个问题。”
“请说。”
“这栋房子的自来水,是南华克与沃克斯霍尔水务公司供应的,对吧?”
“是的,”斯诺点了点头,“整个布卢姆茨伯里这一片都是。”
“那你知道他们的水是从哪里取的吗?”
斯诺愣了一下,想了想:“是泰晤士河,南华克与沃克斯霍尔的水厂在泰晤士河南岸,直接从河里取水。”
“泰晤士河,”理察重复了一遍,然后指了指窗外,“你知道泰晤士河上游有多少个排污口吗?”
斯诺的笔停了下来,似乎是摸到了什么东西,想说什么,但又没有说出来,整个人表情像是“我之前怎么没想到”的样子。
伦敦的排污系统在现在基本上等同於没有,成千上万吨的粪便和污水每天直接排入泰晤士河,而南华克与沃克斯霍尔水务公司又从泰晤士河里取水供应给千家万户。
也就是说,伦敦人喝的水里面,混著伦敦人自己排出的粪便,这听起来像是个噁心的笑话,没办法,这就是现实。
如果印度人来到了现在的泰晤士河,怕是觉得跟老家的恆河没差吧。
“你喝这个街区里的水吗?”斯诺忽然问道。
“喝啊,”理察摇了摇头,“不过,我只喝烧开的水。”
斯诺盯著他看了几秒,然后低头在本子上飞快地写了起来。
“斯诺先生,”理察又问,“你调查过的那些病例里,有没有人是不喝生水的?”
斯诺的笔又停了,他抬起头,眼神里多了一种理察很熟悉的东西——前世那些做科研的同事们发现线索时特有的感觉。
斯诺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客厅里只有壁炉里木柴噼啪作响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板车軲轆碾过石板路的声响。
“克莱门斯先生,”斯诺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来,“非常感谢你的配合。你的……问题,给了我一些新的思路。”
“不客气,”理察也站了起来,“希望你能早日找到答案。”
斯诺走到门口,忽然又转过头来。
“你说你只喝烧开的水,这是为什么?”
理察想了想,给出了一个模稜两可的回答。
“个人习惯而已。”
斯诺看了他一眼,似乎想再追问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戴上帽子,走出了大门。
理察关上门,回到客厅,重新在壁炉旁边坐下。
他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於是起身把茶倒掉,重新烧了一壶。
等水烧开的时候,理察靠在壁炉边,盯著那壶水冒出的蒸汽发呆。
理察不知道自己刚才那几个问题,会不会对斯诺產生什么影响。
也许什么都不会改变,斯诺依然要花五年时间去收集证据,去跟整个医学界对抗,去一点一点地证明那个所有人都觉得荒谬的结论。
也许,那几个问题会在斯诺的脑子里种下一颗种子,让他在某个深夜突然从床上坐起来。
想起那个奥地利人问他的问题,然后他会在笔记本上写下新的调查方向,会比歷史上更早地找到那些关键的证据。
也许.....
理察把开水倒进茶杯,看著茶叶在热水中翻滚舒展。
管他呢,种子已经种下了,至於能不能发芽,那就看斯诺自己的造化了。
也许情况正在好转,也许只是他自欺欺人。
但理察选择相信前者,毕竟,春天总会来的。
理察实在想像不到,每天不用提前接水將那些絮状物用布过滤沉淀以后,再用低剂量漂白粉的消毒和木炭过滤一遍的生活该有多美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