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奥地利人,对俄国人向来是没有什么好感的。
毕竟作为曾经的盟友,却在不断地煽动奥地利境內的泛斯拉夫的民族主义,更是在东方危机之后,两国之间的关係愈发紧张。
所谓的东方问题,就是围绕著作为西亚病夫的奥斯曼人衰落后,巴尔干、近东和海峡地带会被谁控制而展开的长期列强之间的竞爭。
当然,理察並不是这个时代的奥地利人,对俄国人的偏见自然也没有那么严重。
“梅恩多夫男爵阁下,请问您在这里等候我,是为了什么事情吗?”理察开门见山。
“您瞧瞧这话说的,”梅恩多夫男爵从一旁的车架上取出一个雪茄盒,“令尊身体近来可好?”
“摆脱了维也纳的那些烦心事后,身体倒是好了不少。”理察毫不客气地接过雪茄和雪茄剪,“说起来,男爵阁下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梅恩多夫男爵不紧不慢地也给自己剪了一支雪茄,划亮火柴,深吸一口,烟雾在车厢內缓缓升腾。
“理察先生,您到罗斯柴尔德银行莫非是资金出现了问题?”
理察吸了一口雪茄。
“男爵阁下倒是消息灵通。”
“您知道,沙皇陛下一直对令尊非常敬重。”梅恩多夫忽然换了一种更为正式的语气。
沙皇陛下——指的自然是沙皇尼古拉一世。
理察心中一动,但面上不动声色。
“尼古拉陛下的好意,家父一直铭记於心。”
“维也纳发生的事,皇帝陛下深感遗憾。”梅恩多夫的目光透过车窗看向外面灰濛濛的街道,“那些暴民和革命者,不过是一群被煽动的乌合之眾,令尊的体系维持了欧洲三十年的和平,这不是任何人能够轻易否定的。”
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出於义愤,但理察很清楚,梅恩多夫不是来替老梅特涅打抱不平的。
“男爵阁下,”理察掐灭了这个念头,决定不再绕圈子,“您专程在这里等我,总不会只是为了表达对家父的同情吧?”
梅恩多夫哈哈一笑,用雪茄指了指理察。
“我就喜欢你这股子直率劲儿,跟令尊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他收起笑容,压低了声音。
“理察先生,沙皇陛下希望了解维也纳目前的真实情况。”
理察挑了挑眉。
“维也纳的情况?”
“您知道的,目前从奥地利传来的消息鱼龙混杂,革命党人控制了舆论,我们很难判断哪些是真实的,哪些是夸大其词。”梅恩多夫缓缓说道,“而令尊在维也纳经营数十年,对那里的政治格局了如指掌,皇帝陛下希望......”
“希望家父为俄国提供情报?”理察直接打断了他。
马车里的气氛忽然变得微妙起来。
梅恩多夫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不动声色地抽了一口雪茄。
“理察先生,您这样理解也未尝不可,但沙皇陛下的本意並非如此简单。”他顿了顿,“令尊是欧洲最伟大的外交家,这一点连陛下也深以为然,如今令尊虽然暂时离开了维也纳,但他在奥地利的影响力並未消失。”
“弗朗茨皇帝至今仍然与家父保持通信。”理察不动声色地拋出了这张牌。
这不完全是事实,但也不完全是谎言——理察確实跟弗朗茨有过一段不错的私交,只是自从流亡之后就再也没有收到过维也纳方面的来信了。
但梅恩多夫不需要知道这些。
果然,梅恩多夫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这就更好了,”他拍了拍膝盖,“皇帝陛下认为,令尊的经验和人脉对於恢復欧洲的秩序至关重要,如果令尊愿意与圣彼得堡保持......某种程度的合作,陛下愿意为梅特涅家族提供一切必要的支持。”
理察沉默了片刻,脑海中飞速运转。
俄国人开出的条件很诱人,但代价同样不菲——为俄国提供情报,无异於將梅特涅家族绑上沙皇的战车,一旦被维也纳方面知晓,那就是通敌叛国的罪名。
可如果不接受,以目前的处境,別说维持体面,连下个月的房租都未必付得起。
更何况,老梅特涅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未必不愿意——他毕生追求的就是维持欧洲的保守秩序,而如今俄国恰恰是唯一还有意愿也有能力维护这一秩序的大国。
“男爵阁下,“理察缓缓开口,”这件事我无法立刻给您答覆,需要跟家父商议之后才能决定。”
“当然,当然,“梅恩多夫连连点头,”这本来就是需要慎重考虑的事,不过......”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信封,递到理察面前。
“这是皇帝陛下托我转交给令尊的亲笔信,另外,里面还有一张匯票,算是陛下对梅特涅家族的一点心意。”
理察接过信封,没有当场拆开。
“另外,“梅恩多夫又补充道,“匈牙利那边的局势越来越不太平了,科苏特那帮人闹得越来越凶,如果维也纳方面无法控制局面,皇帝陛下恐怕不得不採取一些......必要的措施。”
如果奥地利无法镇压匈牙利的革命,俄国就会亲自出手,而一旦俄国出兵,奥地利在巴尔干的影响力將荡然无存。
如果梅特涅家族能够在其中发挥作用,帮助奥地利在不丧失主权的前提下解决匈牙利问题,那么重返维也纳就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到了,”梅恩多夫朝窗外看了一眼,“理察先生,今天这番话,您回去好好跟令尊商量商量。”
理察收好信封,起身准备下车。
“男爵阁下,感谢您的款待。”
“不必客气,“梅恩多夫微笑著伸出手,“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理察握了握那只手,跳下马车。
皮姆利科区的街道依旧嘈杂,煤烟味和马粪味混在一起,令人作呕。
他站在路边,目送那辆漆著双头鹰纹章的马车消失在街角。
理察嘆了口气,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老头子看到这封信,怕是又要大发议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