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特涅先生,”卡罗琳轻轻开口,“您刚才说维也纳的华尔兹跟伦敦的不一样,是怎么个不一样法?”
理察想了想。
“维也纳的华尔兹更快一些,转圈也更多,看起来不像是在跳舞,该怎么比喻呢,倒是跟苏菲派的旋舞差不多”
卡罗琳忍不住笑了出来:“那您一定跳得很好。”
“谈不上好,只能说在转圈的时候不至於撞到墙上。”
“那梅特涅先生,您愿意……跟我跳一支舞吗?”刚说完这句话,卡罗琳就有些后悔了,但说出去的话怎么又能收回来,只得低下头,不敢看他。
说实话,他对跳舞这种事情確实没什么兴趣。
在维也纳的时候,宫廷舞会他参加过不下上百场,每一场都大同小异——站成一排,鞠躬,转圈,再鞠躬,再转圈,中间穿插著各种无聊的寒暄和试探。
但眼前这个女孩鼓足了勇气才开口,他要是拒绝,未免太不近人情了。
“当然,”理察放下杯子,微微弯了弯腰,伸出一只手,“这是我的荣幸,卡罗琳小姐。”
舞池边上,伊芙琳正端著一杯柠檬水,忽然用手肘捅了捅伊莉莎白。
“姐姐,你看。”
伊莉莎白顺著妹妹的目光望过去,差点把嘴里的雪利酒呛出来。
舞池里,理察正牵著卡罗琳的手,两人面对面站著,等著下一支曲子开始。
卡罗琳的手搭在理察的肩上,指尖微微发颤,而理察则是一只手轻轻扶著她的腰,
说实话,伦敦的华尔兹確实跟维也纳的不太一样,但这对理察来说不是什么大问题。
他在维也纳的宫廷里跳了十几年的舞,从波尔卡到玛祖卡再到加洛普,每一种舞步都烂熟於心。
伦敦的华尔兹虽然有些细微的差別,但底层的节奏和步伐是相通的,稍微调整一下就好了。
问题是,卡罗琳显然不太会跳。
她的步子总是慢半拍,每次转圈的时候都会紧张地抓紧理察的肩膀,好像生怕自己会被甩出去似的。
“放鬆一点,”理察低声说,“跟著节奏走,別想太多。”
卡罗琳咬著嘴唇,努力跟上他的步伐。
转了两圈之后,她终於找到了节奏,步子渐渐稳了下来,抓著他肩膀的手也鬆了一些。
“我……我是不是跳得很糟糕?”她小声问。
“比刚才好多了,”理察说,“至少我们还没撞到別人。”
卡罗琳忍不住笑了,紧张的情绪又消散了几分。
“他刚才不是说不会跳吗?”伊芙琳的声音里带著一丝被欺骗的愤慨。
“男人都是喜欢骗人的,”伊莉莎白捂著嘴,笑著说,“他跳得比在场任何一个男人都好。”
伊芙琳盯著舞池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冒出一句:“姐姐,你说他们俩现在在说什么?”
“我怎么知道。”
“那你看卡罗琳的脸,”伊芙琳用柠檬水杯指了指舞池,“红得跟煮熟的龙虾似的。”
“伊芙琳,”伊莉莎白拍了妹妹一下,“不许这么说你妹妹。”
“姐姐,”伊芙琳突然扯了扯她的袖子,“你看他的手。”
理察的右手原本只是礼貌地搭在卡罗琳的腰侧,但现在,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手紧紧搂著卡罗琳的腰,好像怕她转得太快会飞出去似的。
而卡罗琳的手也顺势从他的肩膀上滑到了他的后颈,手指轻轻地搭在那里,显得格外曖昧。
伊莉莎白和伊芙琳对视了一眼。
“这进展是不是有点太快了?”伊芙琳小声说。
“……好像是有点。”
舞池里,卡罗琳觉得今天的遭遇就跟做梦一样。
“您骗了我,”卡罗琳说,声音里带著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撒娇,“您明明跳得很好。”
“我没有骗您,”理察低头看著她,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气,“我只是没有告诉您全部的事实。”
“那全部的事实是什么?”
“全部的事实是,”理察带著她转了一个圈,在她重新回到他怀里的时候,凑到她耳边轻声说,“我跳得很好,但我从来没有跟一个让我这么紧张的女士跳过舞。”
“您……您在胡说,”她结结巴巴地说,“您才不会紧张。”
“您怎么知道我不会?”
卡罗琳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抬头看著他的眼睛,她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乐曲进入了最后一段,节奏越来越快。
理察带著她在舞池里旋转,卡罗琳觉得自己像是被一条河流裹挟著向前似的,不需要思考,不需要犹豫,只需要把自己交给他,跟著他走就行了。
最后一组旋转结束的时候,理察的手稳稳地托著她的腰,让她轻轻停了下来,卡罗琳微微喘著气,脸颊緋红,眼睛里水光盈盈,像是刚从一场美梦里醒来。
四周的宾客们为乐队响起了稀稀落落的掌声,但卡罗琳觉得那些掌声全都是给他们的。
“谢谢您的舞,卡罗琳小姐。”
“不……不客气,”卡罗琳的声音还在发颤,“梅特涅先生,您真的……跳得太好了。”
“那是因为您配合得好。”
卡罗琳知道只是一句客套话,但她的心还是不由自主地乐开了花。
“卡罗琳!”伊芙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卡罗琳回过头,看见她的姐妹们正朝她走来。
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失落,属於她和理察的时间结束了。
“梅特涅先生,”卡罗琳转回头,看著理察,“我……我今晚真的很开心。”
她想说的话远不止这些,她想问他明天在不在伦敦,想问他下次还会不会来参加这样的聚会,想问他记不记得她,但她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我也是,”理察微笑著说,“今晚的舞伴,我找不到更好的了。”
卡罗琳咬了咬嘴唇,鼓起最后的勇气,从手腕上解下一根淡蓝色的丝带。
“这个……送给您。”她把丝带递过去,不敢看他的眼睛,“作为今晚的……纪念。”
理察接过丝带,指尖触到她微微发烫的手心。
“我会好好保管的。”
理察还站在原地,手里捏著那根淡蓝色的丝带,正低头看著。
卡罗琳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赶紧转回头,加快了脚步,伊莉莎白挽住妹妹的手臂,什么也没说。
.....
可三姐妹没想到的是,这一切对於理察来说,不过只是打通伦敦上流的敲门砖罢了。
他把那根淡蓝色的丝带隨手塞进外套內侧的口袋里。
感情这种东西,在政治面前一文不值,婚姻从来不是两个人的事,而是两个家族的事,是两个政治实体之间的联盟。
身为贵族想来也是会清楚这一点吧,理察这样想著来安慰自己。
看了看怀表,时间差不多了,该去看看伊莉莎白·诺伊曼小姐怎么样了。
这时,走廊深处,一个男人朝著理察挥了挥手。
“请问是梅特涅先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