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
理察听到马车的声音,从二楼窗户往外看了一眼,一辆深棕色的四轮马车停在了门口,默克正从车上跳下来。
理察走下楼梯,玛丽已经先一步开了门。
“克莱门斯先生,手稿我给您带回来了,”默克双手把手稿递了过来,“印刷厂那边已经留了底稿,原件还是您自己收好。”
理察接过来翻了翻,確认没有缺页,也没有墨渍,便朝厨房的方向喊了一声。
“玛丽,帮我把这些放到书房桌上去。”
玛丽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走过来接过了手稿,小心翼翼地捧著上了楼,而理察戴上高礼帽,跟著默克走出了大门。
“克莱门斯先生,我昨晚回去以后又把您的手稿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我敢说——”
“上车再说吧,时间不早了。”
“对对对,时间紧,时间紧。”默克连忙点头,引著理察朝马车走去。
理察踩著脚踏上了马车,车厢里比他想像的宽敞,座位上铺著深红色的天鹅绒垫子,角落里还放著一盏小油灯。
默克跟著上了车,隨手关上车门,马车吱呀一声动了起来。
“克莱门斯先生,”默克从外套內侧的口袋里掏出几本薄薄的小册子,递到理察面前,“您看看这个。”
只是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大约巴掌大小,封面用浅棕色的厚纸装订,上面只印著一行字《地心游记》,以及作者『r·克莱门斯』的名字。
默克没有把整本手稿都印出来,而是挑了他觉得最精彩的几个內容,调整了一下前后结构,单独装订成了小册子。
每一本大概二十来页,刚好够一个人在马车上翻完。
理察翻开第一本,快速扫了几行。
印刷质量还算过得去,字跡清晰,段落分明,偶尔有一两个排字工的错误,但不影响阅读。
“时间太紧了,”默克解释道,“我从昨晚拿到手稿到今天中午,满打满算也就十几个小时,来不及把全部內容都排印出来。所以我挑了最精彩的几段,先印了这几本。”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我印了六本。两本给沙龙上可能感兴趣的人,一本留给我自己,还有三本……”
“三本怎么了?”
“我让人送到布莱克伍德杂誌的几位老订户那里去了,”默克一副得意的样子,“都是伦敦文学圈子里有话语权的人,让他们先睹为快,算是给正式连载预热。”
理察看著默克,心里暗暗感嘆。
这傢伙果然是个做编辑的料,连营销手段都用上了。
他继续翻著小册子,越看越觉得这种形式恰到好处。
整本小说太厚了,没人有耐心在沙龙上听你念完,但如果你把最炸裂的几段单独拎出来,印成口袋大小的小册子,往別人手里一塞。
嘿,回家路上翻两页,你就上鉤了。
理察忽然想起了前世坐地铁刷手机的感觉。
通勤路上,打开一个app,刷几条短视频,每条一两分钟,刚好够你从这一站坐到下一站,等你反应过来,已经刷了半个小时了。
理察忍不住笑了一声。
“怎么了?”默克问。
“没什么,”理察把小册子揣进口袋里,“我觉得这样刚刚好。”
默克鬆了一口气。
“您觉得好就行,我还担心您会觉得印得不完整。”
默克连连点头,又忍不住开始夸了。
“克莱门斯先生,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本《地心游记》比《百万英镑》强了不止一个档次,您想想看,现在市面上的小说都在写什么?不是哥德式的恐怖故事,就是风花雪月的爱情小说,读者早就看腻了。可您这本不一样,它打开了一扇全新的门,一个从未有人写过的世界。”
他越说越激动,两只手在空中比划著名。
“您太客气了。”
“地底深处的海洋,三亿年前的蘑菇森林,活生生的鱼龙和蛇颈龙.....这些东西,以前只有古生物学的论文里才会出现,可您把它们写进了故事里,让一个普通的读者也能想像那些已经灭绝了几千万年的生物。”
默克的声音越来越激动。
“原来这个世界还有这样的地方,原来人类的想像可以走到这么远。他会记住写这本书的人,他会到处跟人说,你读过那本地底旅行的故事吗?你一定要读一读!”
“这就是扬名之作啊,克莱门斯先生!”默克一拍大腿,“我敢打包票,这本书一旦出版,绝对会成为您的扬名之作。到时候,整个伦敦的读者都会知道r·克莱门斯这个名字。”
理察靠在座位上,看著默克那张兴奋得发红的脸,嘟囔了一句。
“有这么夸张吗?”
“一点都不夸张!”默克斩钉截铁地说,“我干编辑干了十几年,什么样的稿子我没见过?我能分辨出什么是好文章,什么是能让人睡不著觉的好文章,您这本就是后者。”
......
马车在切尔西的一条安静街道上停了下来。
理察从车窗望出去,看到了一栋三层的红砖联排住宅,门口停著好几辆马车,车夫们聚在一起閒聊,马匹低头啃著路边的草。
“到了,”默克整理了一下领结,“卡莱尔先生的宅邸。”
宅邸的大门半开著,门口站著一个穿著黑色燕尾服的管家,正弯腰迎接陆续到来的客人。
默克走在前面,理察跟在后面,两个人穿过短短的花园小径,走进了宅邸。
沙龙还没有开始,管家把他们引到了一楼的客厅,客厅里已经到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站在一起,手里端著茶杯或者酒杯,低声交谈著。
理察扫了一眼,大概有十几个人,男士居多,穿著各色外套和马甲,有几个人的领口別著胸针,一看就是有来头的。
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將整间客厅烘得暖融融的,壁炉台上摆著几本精装书和一座小小的歌德铜像。
“默克先生!”一个胖乎乎的圆脸男人端著酒杯走了过来,“好久不见啊!”
“霍兰先生,”默克跟他握了握手,“好久不见。”
“这位是?”霍兰看向理察。
“给您介绍一下,”默克侧过身,把理察让到前面,“这位是r·克莱门斯先生,布莱克伍德杂誌的签约作家,《百万英镑》的作者。”
“《百万英镑》?那篇连载是您写的?”霍兰伸出手来,“久仰久仰,我太太特別喜欢您那篇小说,她读了三遍,每读完一遍就要跟我念叨一遍,说什么这就是伦敦社会的缩影。”
理察跟他握了握手,微微欠身。
“霍兰先生过奖了,那只是一个小故事而已。”
“小故事?”霍兰哈哈一笑,“能让我的太太在茶会上討论的故事,可不算小故事。”
默克在旁边適时地插了一句:“克莱门斯先生最近又写了一本新小说,比《百万英镑》精彩十倍。”
“哦?”霍兰来了兴趣,“什么题材?”
“科幻,“理察说,“关於地球內部的旅行。”
“地球內部?”霍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有意思,有意思。”
默克又带著理察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挨个介绍。
这位是《观察家报》的评论家约翰·库克先生;那位是查普曼与霍尔出版社的资深编辑弗雷德里克·查普曼先生;角落里那个留著络腮鬍子的是《笨拙》杂誌的漫画家约翰·里奇先生……
理察一边跟这些人握手寒暄,一边在心里默默记著每个人的名字和面孔,不过他不需要討好所有人,只需要找到那几个真正有用的人就行。
就在这时候,客厅的门被推开了,一个高瘦的身影走了进来。
他穿著一件旧式的黑色外套,领口松松垮垮地繫著一条窄领带,看起来跟客厅里那些衣著体面的绅士们格格不入。
但所有人看到他进来,都不自觉地停下了交谈,朝他微微点头致意。
默克凑到理察耳边,压低声音说:“是卡莱尔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