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杀死一只知更鸟》德语版在维也纳上架,已经过去了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光是德语版加印了三次,累计销量突破了一万两千册,法文版上个月面世之后,巴黎那边也在议论纷纷,按常理来说,本应该是一件好事。
但弗朗茨万万没有想到,一本书能在维也纳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他原本就是想给群眾发出政府想要改革的信號而已,怎么会变得这么糟糕。
事情要从三周前说起。
维也纳最大的两家报纸《奥地利帝国报》和《维也纳日报》,在同一天刊登了两篇观点截然相反的社论,像是商量好了要打一架似的。
《奥地利帝国报》的社论標题是《帝国法治的颂歌》,作者是一位保守派的法律教授,他在文章里写道:
“这本书的真正价值,在於它揭示了一个深刻的真理,没有法治,就没有正义。阿提克斯·芬奇不是一个革命者,他是一个律师,他相信法律,相信秩序,相信在既有的框架之內可以实现正义。这不正是我们帝国一直以来所坚持的吗?在法律的庇护之下,每一个公民都能得到保护,无论他的民族、出身还是信仰。”
同一天的《维也纳日报》上,自由派的评论家写的是另一番话:
“阿提克斯·芬奇的悲剧,恰恰证明了法律的无力,在一个被偏见和特权统治的社会里,法律不过是压迫者的工具,正义不过是统治阶级的遮羞布。芬奇做了他能做的一切,结果呢?他输了,不是因为他不够努力,而是因为整个制度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两派从一开始的私下议论,迅速演变成了报纸上的公开论战。
自由派的《维也纳日报》率先发难,刊登了一篇长文,標题是《致帝国的一封信——从一本小说看我们的时代》。
文章写道,阿提克斯·芬奇的失败不是个人的失败,是制度的失败,一个不公正的制度,註定会让所有试图在制度內寻求正义的人撞得头破血流。
保守派的《奥地利观察家报》第二天就刊文回击,標题更加尖锐:《谁是真正的芬奇?——致那些误解法律的人》。
文章反驳道,芬奇在法庭上的辩护,恰恰依赖的是制度的程序正义,如果没有这套法律程序,他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又何来正义可言?把芬奇的失败归咎於制度,是对芬奇本人的最大背叛。
隨后,更多的报纸加入了这场论战。
匈牙利的流亡知识分子在《佩斯通讯》上发声,说这本书让他们想起了科苏特的遭遇,一个为了匈牙利人民的权利而战斗的人,却被整个欧洲的旧秩序联手绞杀。
而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的是,这本书的作者姓梅特涅。
梅特涅亲王是帝国保守势力的领头人,如今他的儿子成了为自由派的笔头,保守派將其视为叛徒,而自由派看到这个姓氏,则是一种又惊又喜的复杂心情。
“就连梅特涅的儿子都站在我们这边了,”自由派的知识分子们在咖啡馆里举杯庆祝,“革命终將胜利!”
更让弗朗茨头疼的是,帝国的少数民族政治领袖也掺和了进来。
捷克的民族主义者帕拉茨基公开在波希米亚的报纸上撰文,批判整个帝国的民族压迫;匈牙利的流亡者则在巴黎的报纸上说,理察·梅特涅是背叛了自己阶级的觉醒者,呼吁全欧洲的自由派都来读读这本书。
一本书,两派解读,三种势力,四座城市,闹得半个欧洲都不得消停,原本熄灭的民族之春竟有一些死灰復燃的跡象。
隨著报纸上的论战越来越激烈,火药味从纸面上蔓延到了街头。
一群大学生聚集在维也纳大学的广场上,举著《杀死一只知更鸟》的德语版,高喊著要求法治和民族平等的口號,而路过的一些退伍军人和贵族子弟看不下去,衝上去跟他们扭打了起来。
待到警察赶到的时候,广场上已经一片狼藉,地上散落著被撕碎的书页和踩烂的帽子,七八个人被带进了警察局。
就这样,事情就这样紧急传到了霍夫堡宫內。
“陛下,这件事不能再拖了。”
施瓦岑贝格亲王站在长桌旁边,手里拿著一份《奥地利观察家报》和一份《维也纳日报》,两叠报纸被他重重地摔在桌上。
弗朗茨坐在主位上,一只手撑著额头,看著桌上那两叠报纸,没有说话。
“大学广场上的斗殴事件只是一个开始,”施瓦岑贝格的语气十分严肃,“如果任由这种爭论继续下去,臣担心它会演变成去年那种规模的骚乱,维也纳的局势才刚刚稳定下来,经不起再来一次。”
“施瓦岑贝格亲王说得对,”施塔迪翁伯爵也开了口,“这本小说的內容极其危险,它以文学的名义,煽动民族仇恨,挑拨社会对立,詆毁帝国的法治秩序。臣提议,立刻查禁这本书,查封印刷厂,追回所有已售出的版本。”
弗朗茨看了一眼施瓦岑贝格,施瓦岑贝格没有任何表达。
“还有,”施塔迪翁伯爵压低了声音,“这本书能在维也纳出版,背后肯定有人在推动,臣建议彻查出版许可的审批记录,把背后的人抓出来,以叛国罪论处。”
巴赫也发话了:“陛下,臣虽然不赞同施塔迪翁伯爵所说的全部观点,但这本书確实过於激进了。”
弗朗茨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看著人没事,其实走了已经有一会了。
怎么都想不通,自己本来是好意,怎么会变成如今这种局面了呢。
施瓦岑贝格看到弗朗茨的表情,不动声色地朝施塔迪翁摆了摆手:“伯爵,查禁一本书容易,但问题是,查禁之后呢?”
施塔迪翁愣了一下:“什么之后?”
“书都出版了这么久了,早就在全欧洲流通了,你打算怎么办?禁止所有奥地利人读书?还是把边境全封起来?”
施塔迪翁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而且,”施瓦岑贝格继续说,“现在大学广场上只是打了一架,你要是大张旗鼓地查禁这本书,到时候这本书的名声会一传十十传百,本来没兴趣的人也想去买一本看看,陛下到底在怕什么。”
施塔迪翁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但他不得不承认施瓦岑贝格说得有道理。
弗朗茨睁开了眼睛,他看了看施塔迪翁,又看了看巴赫。
“这件事,容朕再想想,都先退下了,费利克斯你留下。”
施塔迪翁还想说什么,但施瓦岑贝格用一个眼神制止了他,大臣们陆续退了出去,会议室里只剩下弗朗茨和施瓦岑贝格两个人。
弗朗茨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了:“费利克斯,你觉得朕做错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