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位大使不肯走,弗朗茨也不急,他重新坐回了椅子上,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说实话,弗朗茨一开始是真的打算封查这本书的。
施塔迪翁说得没错,这本书在帝国境內引发的爭议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期,大学广场上的斗殴只是冰山一角,如果任由这种爭论继续发酵,谁也不知道会不会再演变成去年那种规模的骚乱。
可是现在,看到这些他国也被噁心到了,弗朗茨忽然觉得,封禁这本书好像也没那么必要了。
你们急什么?
这本书又不是只在我们奥地利闹事,你们俄国人不也被搞得焦头烂额吗?法国人不也是一肚子苦水吗?普鲁士人不也坐不住了吗?
既然大家都难受,那凭什么就让我一个人来擦屁股?
说实话,他心里甚至有点幸灾乐祸。
你们这些国家,平时在奥地利煽动民族独立的时候可没少出力,俄国人资助加利西亚的鲁塞尼亚分离主义者,法国人给匈牙利流亡者提供庇护和资金,就连普鲁士人,暗地里也没少跟波希米亚的民族主义者眉来眼去。
你们出钱出力,在帝国的版图上到处点火,现在火终於烧到你们自己家里了,就跑来让我灭火?
哪有这样的道理,要死一起死!
“三位大使先生的忧虑,朕完全理解。”弗朗茨语气平和,甚至带著一丝诚恳,“但朕必须提醒各位,帝国是一个法治国家,任何行政命令都必须经过合法的程序。”
“况且,朕可以向三位保证,帝国政府从未授权、从未资助、也从未鼓励过这本书的出版。至於它为什么能在维也纳的书店上架,那是因为帝国的出版审查制度存在一定的法律滯后性,內政部正在研究如何完善相关法规。”
梅德姆皱起了眉头:“陛下,我们不是来听法律课的。”
“朕知道,”弗朗茨点了点头,“但这是事实,內政部需要先收集样书,进行內容评估,司法部需要对涉嫌煽动的段落进行法律鑑定,然后还要提交內阁集体討论,最后才能由朕签署敕令。这个过程,少说也要两到三个月。”
“两到三个月?”卡尼茨的脸色变了,“陛下,您知道两到三个月意味著什么吗?”
“朕当然知道,”弗朗茨不紧不慢地说,“所以朕建议各位可以先回去,等帝国政府走完程序之后,自然会通过外交渠道向各国通报。”
“陛下,我理解您的立场,但恕我直言,一本书能在贵国出版、印刷、发行,甚至加印三次,如果没有某种程度的默许,恐怕很难做到。”
梅德姆和卡尼茨对视了一眼,他们已经看穿了弗朗茨的策略,可弗朗茨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他们也没法当场拆穿。
“陛下,既然帝国政府认为这本书不代表官方立场,那么,”梅德姆的语气变得平缓了一些,“我们希望帝国政府能够对作者採取適当的措施。”
卡尼茨接过话头:“至少,应该將此人驱逐出奥地利领土,让他远离欧洲的政治核心圈。”
布尔克內也点了点头:“法兰西同意这个建议,一个能在维也纳製造如此混乱的人,不应该继续留在欧洲的政治中心。”
“三位大使先生,”施瓦岑贝格適时地开了口,“关於驱逐的问题,恐怕没有各位想像的那么简单,况且,这位作者目前並不在帝国领土之內,早在去年的时候,他就已经流亡海外了。”
梅德姆愣了一下:“流亡海外?”
“是的,伯爵阁下,”施瓦岑贝格点了点头,“理察·梅特涅先生目前居住在伦敦,帝国政府可对他没有管辖权。”
三位大使面面相覷,他们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情况,作者不在奥地利,驱逐也无从执行。
卡尼茨冷冷地说:“既然如此,那帝国至少可以宣布此人为不受欢迎的人,剥夺他的奥地利国籍,禁止他回国。”
“这个提议倒是值得考虑,”弗朗茨点了点头,“不过,剥夺国籍涉及宪法层面的法律问题,又加上是贵族,需要通过帝国的內阁审议通过,朕不能擅自做主,还是要遵守法律的嘛。”
梅德姆沉声道:“那贵国政府就打算什么都不做?”
“我可没有这么说,”施瓦岑贝格的语气不急不躁,“帝国政府会认真研究三位大使的意见,並在適当的时候採取適当的措施。只是,这些措施需要时间,需要符合法律的规定,诸位也是知道的,免得被自由派攻訐嘛。”
眾人何尝不知道他们在敷衍了事,看来是铁了心的要保人了,今天这场交涉看来是大败而归了。
三人面面相覷,不过,至少有跟国內交代的理由了,剩下的问题就让国內哪些人去苦恼吧。
如果他们来得更早一些,在书还没有传播开来之前就施压,弗朗茨或许真的会查禁这本书,可现在,书已经卖遍了半个欧洲,查禁也来不及了。
也可能是奥地利政府显然已经意识到,这本书对其他国家的伤害比对奥地利自身更大,所以他们选择了装傻。
梅德姆站起身来,整了整衣领:“陛下,俄国不会忘记今天的事情。”
“普鲁士也希望奥地利能够慎重考虑此事的后果。”
“法兰西保留进一步交涉的权利。”
三位大使鱼贯而出,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弗朗茨坐在椅子上,看著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好一会儿。
“费利克斯,你觉得他们会善罢甘休吗?”
施瓦岑贝格摇了摇头:“不会的,陛下。他们今天在书的事情上吃了亏,一定会在別的地方找回来。”
“比如?”
“下一个地缘政治议题上,他们怕是会更加强硬来找回场子,而且,他们又不是只会在外交场合跟我们较量。”
“你用笔桿子噁心我,我也用笔桿子噁心你,”施瓦岑贝格转过身来,“他们会在舆论场上把水搅浑,资助更多的写手和小册子,把奥地利描绘成民族压迫的牢笼,谁也別想占据道德高地。”
弗朗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那就让他们搅吧,反正没有一个能独善其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