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过圣詹姆斯公园,沿著林荫路缓缓前行,理察透过车窗看著窗外不断后退的景色,理察从车窗望出去,看到了那座灰白色的宏大建筑,正立面绵延百米,柱廊庄严,旗帜在屋顶上猎猎作响。
马车拐了个弯,驶向宫殿南侧的主权者入口,这是专门为外国使节和王室贵宾预留的通道,普通访客根本无权使用。
两名皇家卫兵笔直地站在入口两侧,鲜红的制服在午后的阳光下几乎刺眼,熊皮帽高耸如云,手中的步枪斜靠在肩头,一动不动,像是两尊蜡像。
马车夫跳下车,拉开车门,理察踩著脚踏走了下来,卫兵的目光扫过马车门上的贵族纹章,几乎同时挺直了腰板,持枪敬礼。
一种久违的感觉涌上心头,上一次有人朝他行礼,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理察忍不住想起了弗朗茨,那时候他们两个,一个是皇位继承人,一个是首相的长子,凑在一起就是维也纳最大的祸害,现在回想起来,简直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理察摇了摇头,把那些念头甩开,跟著引路的僕从走进了宫殿深处。
萨瑟兰公爵夫人哈丽雅特亲自站在那里等著他。
“梅特涅阁下,”哈丽雅特微笑著迎了上来,“一路辛苦了。”
“夫人,”理察微微欠身,“让您久等了。”
“哪里的话,是我主动来接你的,”哈丽雅特挽起理察的手臂,带著他沿著长廊往前走,“女王陛下特意交代,让我负责接待你。”
两个人一边走一边寒暄,待走到长廊中段的时候,哈丽雅特忽然压低了声音。
“理察,有件事我想问问你的意思。”
“请讲。”
“卡罗琳最近经常提起你,”哈丽雅特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著一种审视,“我看得出来,她对你很有好感。”
理察没有说话。
“我一直在考虑,”哈丽雅特继续说,像是在討论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把你和卡罗琳的婚事提上日程。”
理察的脚步微微一顿。
“当然,我知道你们认识的时间不长,而且你目前的处境也比较特殊,”哈丽雅特不紧不慢地说,“所以我不需要你现在给我一个答覆,只是想让你知道,如果你有意的话,萨瑟兰家不会反对。”
这是什么意思?莫名其妙来这一句话,恐怕不简单吧,莫非是英国人想要扶持自己?
理察快速思考了几秒后:“夫人,卡罗琳是一位非常出色的女士,我对此深感荣幸,只是……目前我还有许多事情没有著落,暂时无法给您一个明確的答覆。”
哈丽雅特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也好,不急。”
两人转过一个弯,走进了皇家画廊。
这条画廊足有五十米长,两侧的墙壁上掛满了歷代君主收藏的名画,提香的肖像、范戴克的骑马图、鲁本斯的猎景,一幅接一幅。
理察很想停下来仔细看看,但哈丽雅特的脚步没有放慢的意思,他只好跟著往前走。
画廊的尽头是一扇双开大门,门前站著两名高大的皇家侍从,身穿猩红色制服,肩章上绣著金色的王冠纹样,他们看到哈丽雅特带著理察走过来,同时伸手推开了大门。
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理察將自己调整到最佳状態。
房间的中央,摆著四把椅子,两把並排,两把分列两侧,维多利亚女王坐在左侧的那把椅子上,阿尔伯特亲王坐在她的右手边。
理察在进门的那一刻,躬身行礼。
他往前走了几步,走到房间中部,再次躬身行礼。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走到女王面前,第三次躬身行礼。
“陛下。”
维多利亚女王微微点了点头,她的面容比理察想像中更加年轻,也没有后面的画作上那么肥胖。
“梅特涅伯爵,欢迎来到白金汉宫。”
“承蒙陛下召见,臣深感荣幸。”
女王伸出了右手,理察轻轻执起女王的手,单膝微屈,將嘴唇虚碰在手背上,没有真的碰到皮肤,只是隔著白手套感受了一下那层薄薄的丝绸。
然后他鬆开手,退后半步。
“夫人,”他改用了更亲切的称呼,“感谢您的盛情款待。”
理察转向阿尔伯特亲王,微微欠身。
“殿下。”
阿尔伯特亲王站起身来,他比理察高出半个头,面容清俊,蓄著整齐的络腮鬍子。
“mein lieber graf,”亲王语气里带著一种毫不掩饰的亲切,“梅特涅伯爵,请坐。我们可以用德语隨意聊聊。”
这句话让理察微微一愣,主要是因为亲王用了mein lieber这个称呼。
在十九世纪的欧陆顶级贵族圈中,尤其是德意志上层社会里,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血统极高、且处於同一阶层內部的贵族,在私下社交时,拥有使用第二人称单数“du”而不是对疏远外人使用的尊称“sie”的特权。
这种用法在德语里叫做“bruderschaft”,意味著双方认可彼此属於同一个阶层,不需要用客套的敬语来拉开距离。
阿尔伯特作为萨克森公国亲王,面对同样是德意志老牌贵族继承人的理察,能用德语交谈时,想来是表达亲近之意。用的便是一种高位者对晚辈、同时也是同阶层內部的亲切语气,这种语气,他不会对任何一个英国贵族使用。
理察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哈丽雅特坐在他旁边,女王和亲王坐在对面,四个人围成一个小圈,中间的茶几上摆著一套纯银茶具。
宫廷侍从推著茶车走了进来,动作轻柔地倒上了英国红茶,又端上了一盘海绵蛋糕,淡黄色的蛋糕体夹著厚厚的奶油和覆盆子果酱,表面撒著一层薄薄的糖霜。
侍从倒完茶,无声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就只剩下他们四个人了。
“梅特涅伯爵,我听说了您在维也纳出版的那本书,据说闹出了不小的动静。”维多利亚女王缓缓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