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摇了摇头说道:“小孟郎中才十二岁,已经比许多几十岁的郎中强了。我爹爹请过的那七八位先生,没有一个像你这样,还惦记著病人的胃口好不好、吃什么能养脾胃。”
孟令淮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掩饰脸上那一丝不自在。
“林姑娘过奖了。我只是觉得,治病不能只盯著病,得看人。人的脾胃好了,气血足了,病自然就好得快。”
黛玉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忽然又问了一句:
“小孟郎中,你方才说我娘的病要养一年。这一年里,除了吃药,是不是也要用食养的法子?”
“当然要。”孟令淮放下茶盏,
“虚劳之症,三分治七分养。药只能攻邪,养才能扶正。太太的病根在阴虚,阴虚则生內热,所以她现在吃东西要忌辛辣、忌油腻、忌温燥。
等过些日子,虚火降下去了,就可以慢慢加一些滋阴润燥的食材,比如银耳、百合、梨子、荸薺。再往后,阴復阳生,再適当加些温补的东西,如人参、燕窝、牛羊肉等。”
黛玉听得极其认真。
“小孟郎中,你能不能把这些食养的法子也写下来?我想记著,以后给娘做。”
孟令淮一怔:“林姑娘要亲自做?”
“怎么,不行吗?”黛玉微微扬了扬下巴,
“我的厨艺虽然比不上厨房的厨娘,但做些简单的吃食还是使得的。”
孟令淮看著这个才六岁的女孩,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不过以他对原著中黛玉的了解,既然她说要做什么,便是真打算去做,不是嘴上说说。
“好。”孟令淮点了点头,“我写。”
他又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一笔一划地写起来。
“银耳莲子羹:银耳温水泡发,撕成小朵……此方润肺养阴,適合秋燥之时。”
“百合粥:鲜百合洗净,粳米淘净……此方清心安神,適合心烦不寐、虚烦惊悸。”
……
孟令淮一口气写了七八个方子,每一个都写明食材、做法、適用时节和症状。
黛玉站在他身侧,低头看著那些字跡从笔尖下流淌出来,越看越惊讶。
“小孟郎中,你……你是把整本《食疗本草》都背下来了吗?”
孟令淮搁下笔,笑了笑:“没有。只是平日里看杂书多,零零碎碎记了一些。”
这话倒不是假话。
他穿越后的记忆里,原身確实读过不少杂书。除了医书,还有一些关於饮食、花草、器物的小册子,都是孟仲和从各处淘来的。
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原本是散乱的,自从系统激活之后,那些碎片就像被一根线串了起来,变得条理分明。
黛玉接过那一叠方子,一张一张地翻看,越看越觉得这个少年郎中实在不简单。
此时,窗外的蝉鸣声一阵高过一阵。
孟令淮看了看窗外的日头,站起身来:“林姑娘,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歇个午觉。未时还要去贾先生那里读书。”
黛玉也跟著站起来:“小孟郎中慢走。”
“林姑娘歇著吧,不必送了。”
孟令淮转身走出明间,便看见雪雁正蹲在廊下的阴凉处逗一只小花猫。
见他出来,连忙站起来笑嘻嘻地行了个礼:
“孟公子慢走,晚上见。”
……
未时。
孟令淮还未走到门口,便听见里头传来贾雨村的声音。
“……圣人云:『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孟令淮抬手叩了叩门框。
贾雨村转过身来,见是他,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
“孟公子来了?快请进来。林姑娘已经到了,正温习呢。”
孟令淮看去。
只见黛玉坐在书案左侧,面前摊著一本《论语》,正端端正正地坐著。
见孟令淮进来,她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孟公子,坐这边。”贾雨村指了指书案右侧的位置,
“在下已经跟林大人稟报过了,林大人说,孟公子肯来读书,是好事,只管来便是。”
孟令淮拱手一礼:“多谢林大人,多谢贾先生。”
他在右侧坐下,与黛玉隔案相对。
贾雨村回到主位上,捋了捋鬍鬚,笑道:
“今日是孟公子头一回来听课,在下便先跟孟公子说说这读书的道理。”
他站起身来,负手走到窗前,望著窗外那几竿翠竹,缓缓开口:
“古人云:『教学相长也。』教和学是互相促进的。在下虽痴长几岁,忝居先生之位,但也不敢说样样都比你们强。
《论语》里说:『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这句话,两位想必都听过。可真正能放在心上、落实到行动上的,却不多。”
他踱了两步,继续道:
“在下以为,这『三人行』,不必非要是什么高人、名士。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有值得我们学习的地方。孟公子精於医术,林姑娘天资聪颖,过目成诵。在下虽是先生,可在这两件事上,却是远不如你们。
所以今日,在下要先说一句:往后在这书房里,不必拘泥於师徒之礼。有疑便问,有见便说,有错便纠。师不必贤於弟子,弟子不必不如师。咱们三人,互为师友,教学相长,方是读书的正道。”
贾雨村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真诚,目光恳切,甚至微微欠了欠身,像是在表明自己並非客套。
“贾先生客气了。”孟令淮拱手道,“在下学识浅薄,往后还要请先生多多指点。”
贾雨村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看向黛玉。
黛玉淡淡道:“先生方才说『有错便纠』,若学生觉得先生讲得不对,也能当场指出来?”
贾雨村一怔,旋即哈哈笑了起来:“那是自然!理越辩越明,道越论越清。林姑娘若有不同见解,儘管说来,在下求之不得。”
黛玉微微頷首,没有再说什么。
贾雨村回到主位上坐下,拿起桌上的《论语》,翻开一页。
“那今日便从『学而篇』讲起。林姑娘虽读过此书,但今日咱们从头梳理,权当温故知新。”